灯光下，她的脸干净得惊人，眉眼清丽，像江南初春的烟雨。

然而那双眼，澄澈的瞳孔深处，却沉淀着一种与这时代、这环境、甚至与她年轻面容极不相称的……苍茫。

仿佛看尽了千山万水，阅遍了沧海桑田。

她站起身，对着台下鸦雀无声的众人，微微颔首。

没有笑容，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

“弹这曲子的是……”卢永祥低沉的声音在包厢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沉寂。

副官连忙俯身：“督军，是新来的琴师，叫袁婉。”

“袁婉。”卢永祥在唇齿间碾磨着这两个字，目光未曾离开那抹白色身影半分。

雪茄的烟火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督军府的汽车碾过湿漉漉的街面，昏黄的路灯在车窗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

卢永祥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那陌生而沉重的旋律还在他脑中盘旋，如同鬼魅。

“查清楚了？”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夜深的倦意。

副官立刻坐直了身体，声音压得极低：“督军，查过了。这袁婉……来历一片空白。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上海，也没有任何亲友的线索。像是……像是凭空而降的。大世界老板也只说是她自己找上门的，琴弹得奇好，就留下了。”

卢永祥睁开眼，眸底一片寒潭深水。

凭空出现？这乱世，哪有什么真正的“凭空”。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继续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她的底细挖出来。”

“是！”副官干脆答道。

此后，大世界二楼那个能俯瞰全场却又隐在暗影里的包厢，成了卢永祥的固定席位。

大世界夜夜笙歌依旧，但喧嚣似乎都自动退避三舍，隔在了包厢厚厚的丝绒帷幔之外。

卢永祥几乎不再看舞池里的莺莺燕燕，他的目光只沉沉地锁在舞台中央那架钢琴，和那个弹琴的女人身上。

昂贵的洋酒一杯接一杯地倒满，又在他手中冷却。

他沉默地听着，像一尊凝固在阴影里的石像，唯有雪茄的青烟，无声地描绘着时间的流逝。

偶尔，曲终人散的深夜，袁婉抱着琴谱走下后台狭窄陡峭的楼梯时，会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卢永祥高大的身躯几乎堵死了去路，军装硬挺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身上混合着硝烟、雪茄和烈酒的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

“督军。”袁婉的声音很平静，微微颔首，侧身想从他身边挤过去。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猛地抬起，铁钳般撑在斑驳脱漆的墙壁上，彻底挡住了她的去路。

距离骤然拉近，袁婉能清晰地看到他军装领口下滚动的喉结，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压迫。

“袁小姐，”卢永祥的声音低沉得如同磨砂，带着烟草的粗粝感，喷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你的曲子，很特别。不像这里的东西哦。”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平静的表象，“说说看，你从哪里来？嗯？”

袁婉抬起眼，那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然。

“我说了，督军会信吗？”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一丝自嘲。

卢永祥的眉峰危险地聚拢。

袁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后台通道里残留的酒气和脂粉气：“2025年。一百年后的中国。”她顿了顿，看着卢永祥瞬间凝固的表情，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一次清晰地映出惊愕和荒谬的裂痕，她轻轻补充，“一个……没有军阀混战的时代。”

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杯盘碰撞声。

下一秒，卢永祥喉间猛地滚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不经的笑话。

“大胆！你知道你面前的是什么人吗？”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阴影彻底将袁婉笼罩，浓重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他伸出手，带着黑色手套的指尖，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力道，近乎粗暴地捏住了袁婉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直视自己眼中翻涌的寒意和嘲弄。

“一百年后？”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浓烈的烟草味和一丝被愚弄的愠怒，“袁小姐，你这个小脑袋里，装的到底是天才，还是疯子？”他手指的力道收紧，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得不可思议，却烫得惊人，“或者，是哪路神仙派来戏耍我的小妖精？”他俯视着她，鹰隼般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谎言的破绽，或者疯癫的征兆。

袁婉被迫仰着头，下巴传来的疼痛让她微微蹙眉，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映着他盛怒的轮廓，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怜悯？

这平静和怜悯的眼神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更让他心头无名火起。

妈蛋，竟被一个小姑娘怜悯！

他愤怒地想要发火！

“疯子？也许是吧。”她轻轻开口，声音因为下巴被钳制而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督军，你信不信，一百年后，这片土地上不再有枪炮和割据？人们都可以坐着飞机在天上飞，大家使用着手机，也能瞬间看到千里万里之外彼此的脸，还能说得上话？”她直视着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

卢永祥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一颤。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惊愕和荒谬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地冲击着原本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从未听过如此“疯癫”的词汇，可她的眼神，那该死的、平静得近乎悲悯的眼神，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

他猛地松开手，仿佛被那平静的目光灼伤。

袁婉踉跄后退一步，白皙的下巴上赫然留下几道清晰的、被皮质手套按压出的红痕。

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下巴，动作依旧从容淡定，没有一丝惊慌。

卢永祥死死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却再没说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