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水是温的,这让我恍惚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用过热水擦身了。
但很快,粗糙的澡豆摩擦皮肤的刺痛感拉回了神思。
换上统一的灰布宫装,布料硬邦邦的,磨着刚洗净的皮肤。
我们被领到一间大通铺屋子,挤在一起,一夜无话,只有压抑的抽噎和翻身时木板吱呀的声响。
我睁着眼,看窗外透进来的、被窗棂割裂的月光,冰冷陌生。
宫里的规矩繁冗而苛刻。
怎么站,怎么走,怎么低头,怎么回话,都有定例。
站久了,膝盖打弯的幅度不对,戒尺立刻就会抽上来,火辣辣地疼。
回话声音小了,听不清,要罚;
声音大了,惊扰,也要罚。
每日里就是反复练习:下跪、磕头、趋步、屏息静立。
张嬷嬷的话不多,但句句砸在人心上:
「在宫里,要想活得长,就记住七个字:多听,少看,少说话。管不住眼睛和嘴巴的,坟头草都比别人高。」
我把这话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一起学规矩的有个叫灵珠的姑娘,年纪最小,眼睛大而亮,总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
她怀里总偷偷藏着半个舍不得吃完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粗面饽饽,偶尔趁张嬷嬷不注意,会飞快地塞给那个夜里饿得偷偷哭的姑娘。
她挨打也最多,因为总也学不会彻底低下脑袋,眼风总忍不住悄悄四下里扫。
那日下午,我们正练习垂首立在廊下,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乐声和脚步声,渐行渐近。
是某位妃嫔的仪仗过来了。
我们立刻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脖子里。
锦绣华服曳地的窸窣声,环佩轻撞的叮当声,香风淡淡飘过。
我盯着自己眼前三尺之地,只能看见一双双精美绝伦的绣鞋鞋尖和迤逦的裙摆边缘掠过,像开在云端的花。
身边的灵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我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头极轻微地抬起了一点点,那双大眼睛里,或许映入了她从未想象过的繁华。
仪仗过去了。
脚步声远了。
死寂。
张嬷嬷不知何时站在了我们面前,脸色铁青。
她一步步走到灵珠面前。
「你刚才,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