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深赶到时,那架坠毁的飞机残骸仍在燃烧,浓烟裹挟着火舌冲上铅灰色的天空,像是地狱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周叙深从军车跃下时,副官的劝阻声已经被耳边的轰鸣吞没。
他踏入火海,滚烫的空气灼伤了他的喉咙。
军靴碾过散落的金属碎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远处救援队的呼喊声模糊不清,但他的视野却诡异地清晰。
视线落在每一处可能的痕迹上,仿佛这样就能在灰烬里拼凑出我的身影。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半截烧焦的行李箱卡在扭曲的座椅间,箱盖被爆炸的冲击掀翻,里面散落的物件已经无法辨认。
但就在这一片狼藉中,一抹莹润的白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枚玉簪,白兰雕花的顶端已经被烧得碳化,
可簪尾那点不易察觉的裂纹却提醒着他,
这正是我最常戴的那枚簪子,也是三年前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尖锐的金属边缘也浑然不觉。
颤抖的手指触碰到簪身的刹那,一滴灼热的液体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他的眼泪。
印象中自己已经不知有多少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鹤卿……"他颤抖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无人应答。
周叙深的掌心被滚烫的玉簪烫出一道红痕,他却丝毫不觉,反而将簪子攥得更紧。
雨水混着火场的灰烬落下,砸在他的肩头。
副官的声音终于穿透了耳鸣:"大帅!燃油舱要二次爆炸了!我们必须撤——"
“少帅!危险!”
副官冲进火场,却被周叙深一声厉喝钉在原地:
“都别过来!”
他徒手掀开变形的座椅,金属边缘割裂手套,鲜血渗进焦黑的棉絮。
忽然,一块烧卷的怀表从废墟中滑落——表盖早已变形,但隐约可见内侧刻着的字:
“与卿同心。”
这是我送他的订婚礼物。
可当时收到礼物的他又做了什么呢?
他冷冷将装着怀表的精致的盒子推回到我面前,语气全都是厌恶:
“你我只是联姻,要不是你父亲拿军需威胁我,我根本不可能答应娶你。”
“我有喜欢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与你同心,你别白费心思了。”
指尖抚过那行字时,怀表突然弹开,一张微缩照片飘落。
照片上的程鹤卿穿着学生服,站在校门口比了个“胜利”手势。
照片背面,是她潇洒的字迹:
“周叙深,下次吵架记得先道歉。”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般的笑,随即咳出一口血沫。
不知是吸入了烟尘,还是心口那道陈年的枪伤又裂开了。
三小时后,救援队终于在一处礁石后发现部分残骸。
驾驶舱仪表盘被损毁,但黑匣子已不知去向。
机械师沉默地递上一枚从驾驶室夹缝中抠出来的子弹壳。
.45口径,枪管曾刻过一个“M”字——这是施曼琳的枪。
施曼琳曾是军医,后来为了他转岗去情报部,有自己的配枪。
周叙深盯着那枚弹壳,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
他猛地攥紧子弹壳,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血珠顺着手腕滑落。
“去查施曼琳过去一个月所有的行动记录,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准放过。”
解剖室的冷光刺眼。
军医戴着橡胶手套,捏着试管晃动,液体泛着诡异的紫色。
“制动系统检测到蓖麻毒素,剂量足够杀死三头牛。”
周叙深攥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青瓷杯碎裂,瓷片深深扎进掌心。
可他浑然不觉,血液浸湿袖口,一滴滴砸在地上。
桌上是刚刚破译的电报,短短一行字。
「鹤卿乘16时班机」
发报时间:13:27.
发报地点:圣玛利亚医院,施曼琳病房呼叫铃编码。
副官递来的文件袋里,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刀。
军医院的弹道报告摊开,施曼琳“自杀”当日的枪伤,入口角度和特高课配枪的弹道完全吻合。
她根本没打算自杀,而是借这出戏让我心甘情愿换肾。
肾移植手术文件上,施曼琳的指纹覆盖在医生签名处,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如肾源不匹配,可按预案执行”。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下手术台。
那串他亲手给施曼琳戴上的珍珠项链,此刻静静躺在证物箱里。
技术官拆开其中一颗,露出微型发报机——正是她向敌方传递情报的工具。
周叙深盯着那一颗颗莹润的珍珠,耳边突然响起最后一次见我时,我说过的那句话。
“你救过我,就当我还你。”
可他救我是心甘情愿,从没想过要我还他。
更没想过我最终是以这种方式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