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军营里养了六日，手臂的伤没有伤到筋骨，结疤后只要动作小心便不会裂开。

老郎中对我十分关照。

第一天，他嫌我又脏又臭，身上的衣服单薄得无法抵御风寒，便拿出自己最好的布料给我改了一件棉袄。

给我穿棉袄前，他烧了一大桶热水，仔细地帮我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

那桶清水，洗到最后变得漆黑如墨。

而我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怎么也梳不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剪掉了一些。

我从未如此干净、如此暖和过。

他把伙夫偷偷送给他的白面饼，分一半给我时，笑着问。

「你几岁啦？叫什么名字呀？」

「七岁，娘亲叫我小孽种，叛军叫我小拖油瓶。」

老郎中拿着饼的手微微一滞，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眶突然红了。

片刻后，他摸了摸我的头。

「我还以为你只有四岁呢！」

接着，他把自己剩下的那半块饼也塞到我手里。

「饿坏了吧！多吃点……」

说完，便捂着眼睛走出了营帐……

白面饼和热汤都是我从前从未吃过的美味，配汤的咸菜我只敢吃一点点。

我怕我吃完了，老郎中就只能喝清汤了。

这是我第一次吃到正常的食物，我很感激老郎中。

可整个军营里只有老郎中愿意正眼看我。

其他人瞧见我绿色的眼睛，都会厌恶地皱眉，恨不得立刻用手中的长枪将我刺死。

我不想给老郎中添麻烦。

而且我也该去找娘了。

从那以后的几天，每个夜里我都会偷偷从营帐溜出去，试图回到那片有破庙的地方。

但每次都会被七将军抓回来。

也正因如此，他发现了一件事。

「你能在夜里视物？」

我没有回答，蜷缩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间。

他冷哼一声，长刀指着我的头顶。

「这件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你必死无疑，没人能救得了你。」

我不明白！

但娘亲确实叮嘱过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能夜视。

我讨厌七将军，他既然救不了我娘亲，为何不让我回去？

娘亲一个人在破庙里一定害怕极了。

老郎中很喜欢我。

没有伤员的时候，他会带着我辨认草药。

教我草药的特性。

我问他有没有能治好眼盲的药？

他问过我娘的情况后，难过地摇了摇头。

「刺瞎之伤，难以治愈！」

「那我学这些草药有什么用？我不学了。」

我跑出营帐，来到校场，看着七将军训练大楚的士兵们。

他们手持长枪，眼神坚定，如狼似虎，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气势。

他们身形也很消瘦，与那些在马上挥舞着大刀、身材魁梧的叛军截然不同。

我下意识觉得，他们打不过叛军。

可我又无比羡慕他们。

幻想着自己也能手持长枪，像他们一样威风凛凛。

然后把那些欺负娘亲的叛军一个个都刺倒，再让马蹄践踏他们的身体，把他们踩成肉泥……

于是，我捡起一根树枝，不自觉地跟着他们比划起来。

却被路过的七将军一脚踹倒。

「想学了我们的本事，回去告诉叛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满是鄙夷。

「做梦！」

演武场中的弟子们并未受这边动静干扰，仍旧将长刀耍得虎虎生风。

我瘫坐在地上，土里的沙砾磨破了我的膝盖，钻心地痛。

可这痛远远比不上心中的愤懑。

老郎中站在楼阁那边注视我良久，轻叹着摇了摇头，而后把我拉回房内，亲手为我打造了一把竹刀。

「你要是能将我讲的草药都记熟，我便传授你刀法，与旁人不同，却更契合你。」

我握着轻便的竹刀，脑海中浮现用竹刀刺穿那对叛军首领咽喉的画面。

「我学……」

老郎中微微点头，翻阅了几本古籍后，为我取名「无妄」。

「你身世复杂，难容于江湖，便拜我为师，随我修行吧！」

我不太理解他的话，可只要能让我练刀，我便愿意。

……

从那之后的一个月，我白天钻研草药，夜晚苦练刀法。

渐渐察觉到一个难题。

「师傅，刀法好难精进，我何时才能像您一样拥有真气？」

师父温和一笑。

「习武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持续沉淀，越是心急越难以学成！」

我咬了咬嘴唇，握住竹刀的手攥得更紧。

娘亲等不了了。

那些可恶的叛军也等不了……

于是，在所有人都对我疏于防范的一个深夜，我再度悄悄溜出山门，回到了那个破庙。

这一次我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