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和季辞的确是高中时的同桌,水火不容的那种。
他的这番话仿佛把我拉回了久违的高中时代。
我和季辞成绩不相上下,年级第一的位置经常是我俩换着坐。
可能是竞争对手的缘故,我俩总是互看不顺眼。
他看不上我自命清高,我吐槽他审美奇差。
但是当高二我突然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画画时,周围人都不支持我,除了季辞。
这家伙就差拉横幅敲锣打鼓欢送我了。
“你转去学艺术不就没人和我争第一了吗?我为什么不支持。”
少年低头写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面对我的疑问,连头也不抬。
“不过我看你的确适合学艺术。”
“?”
季辞抬起头,眉眼弯弯,露出奸诈的小虎牙:“因为你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那个样子像极了我学画画的表哥。噢对了,前阵子他去汉堡店当后厨了。”
“……”
我抬手就是一个暴击。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画家可以将所见之景绘于笔端,也可以让前人笔下的文字熠熠生辉。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那么多美丽的景色,还有许多人没有见过。
我想把那些景色都画下来,让更多的人看到。
于是我执着地想要去学画画。
“许落晨,少年意气谁都有,老师希望你再考虑一下,以你现在的成绩考上一个名牌大学不成问题。”
“谢谢老师的关心,但我已经决定好了。”
在老师的声声叹息中,我走出了办公室。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是跟着母亲长大的。
我的母亲当时是村里第一代大学生,我的父亲却是连初中都没读完的本本分分的农民。
母亲锐意进取,父亲老实保守,他们两个就像是两条本不该相交的平行线被强行绑在了一起。
母亲喜欢油画,父亲却喜欢年画;母亲穿着打扮时尚,父亲却唯爱旧衣;母亲喜欢弹钢琴,父亲却觉得唢呐才最有气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桩婚姻就这样草率地被决定。
明明两个人都没什么错,但他们的婚姻就是不幸福。
当***褪去,婚姻就只剩下一地鸡毛。
最后母亲提出了离婚,她说她除了我什么都不要,父亲也同意了。
离婚后,母亲怕继父对我不好,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有再找。
那个年代在我们那里很少有人离婚,离了不结更是稀奇。
大家都说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母亲一个人坚持不了多久的,村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明里暗里等着看她的笑话。
可是母亲很争气,一个人咬着牙也把我带大了,还把自己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晨晨,你记得,旁人的言语是最不值得在意的,谁也不是你,谁也无法左右你的人生,世俗所认可的、大众所追求的未必就是你想要的。”
这句话是母亲常对我说的。
这么多年,我知道妈妈不容易,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地做个好孩子。
学画画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叛逆。
“你真的想好了吗?以后就算画画并不像你想得一样美好你也不会后悔?”
母亲边给我缝衣服上掉下来的纽扣,边问我。她态度随意得就好像我要去学画画这件事和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浆这件事没什么不同。
“想好了,是对是错我自己担着。”我郑重地回答她。
“那就去吧,我支持你。”
看见我一脸严肃的样子,母亲噗嗤一声笑了:“妈妈很高兴你有勇气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你在高二的年纪就想通了我当年花了半辈子才想明白的事情,这多么了不起啊。我有我自己的事业,还轮不到你养活,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就算失败了还有妈妈给你兜底。”
那一年,我赌上了一切去学画画。
母亲也为我赌上了一切。学艺术是很烧钱的,为了让我学画画,母亲把家中的小房子卖掉了,和我租住在新的小房子里。
身边的人都指责母亲跟着我一起胡闹,就像当年别人指责她不该离婚一样,可是母亲无所谓,她依旧如当年那样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而我也不去管别人的闲言碎语,潜心学画。
一日,当我走到班级门口时,正巧听到了有人在议论我的名字。
“你们说,许落晨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年级第一不当,要去学画画?”
“这还不简单,肯定是年级第一当腻了,想去当美术界的大魔王,去***搓扁那些美术生们。”
一道声音调侃道。
众人都哈哈大笑。
“我看不然,你们想啊,许落晨又没有绘画基础,人家其他人都是从小学画的,她一个半路出家的怎么能比得过?我看她这一步棋是走错了,只能说她太狂妄了。”
“这话也有道理。我听说许落晨她妈为了让她学画,都把房子抵押了。”
“那她压力得多大啊,我听说她是单亲家庭,父母很早就离婚了。”
无聊的学习生活中总要有些八卦来点缀,谈起我的八卦大家都热火朝天。
没关系,我理解。
我正要走进教室,却见本来趴在桌边睡觉的季辞不耐烦地打断他们:
“人家的私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吵着小爷我睡觉了知不知道?”
“你们真是熊猫点外卖——笋到家了。”
“发了霉的葡萄——一肚子坏水。”
“蝙蝠身上插鸡毛——你算什么鸟。”
少年眉目如画,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有杀伤力。
一个接一个的歇后语把众人说得哑口无言,围在一起讲八卦的人觉得扫兴,很快就散开了。
季辞揉了揉眼睛,正要继续趴下,却看见了倚在门边的我。
“谢了。”
我朝他扔过去一颗***奶糖,算做他的谢礼。
他抬手接住糖,下午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季辞看着糖,缓缓开口:
“说真的,许落晨,可别让我失望啊,你是我唯一认定的对手。”
“自然。”
我冲他自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