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邀请我吃饭时,我正在楼下磨刀。刀刃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
「小姑娘,来家里吃顿饭吧。」我妈扶着楼梯扶手,阿黄在她脚边转悠,「就当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我盯着她隆起的肚子,刀尖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疼,但很清醒。
「好啊。」我说。
他们家比记忆中大很多。褪色的「囍」字还贴在卧室门上,餐桌上铺着印有向日葵的塑料布。
餐桌上摆着六菜一汤,红烧肉的油光在灯下泛着琥珀色。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爸会做饭。在我记忆里,他只会把外卖盒子摔在我脸上。
「多吃点。」我爸给我夹了块鱼,鱼眼睛直勾勾瞪着我,「你太瘦了。」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表,那是我十岁那年他当掉的,为了换酒钱。现在它崭新地闪着光,像个小太阳。
「你们爱这个孩子吗?」我突然问。
他们愣住了,相视一笑。「当然爱。」我妈摸着肚子,眼神柔软得像水,「这是我们的宝贝。」
「如果孩子出生后,你的事业变差了,」我转向我爸,「你会怪他吗?」
「这怎么能怪孩子?」他皱眉,「那肯定是我自己没本事。」
我笑了,笑得肩膀发抖。多讽刺啊,没过几年他醉醺醺地掐着我脖子说:「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老子破产!」
「如果孩子做错事,你们会怎么惩罚他?」我戳着碗里的米饭。
「讲道理呀。」我妈说,「孩子哪有不犯错的。」
「我爸妈不一样。」我放下筷子,「我每做错一件事,他们就让踩死一只自己养的蚕宝宝。」
饭桌突然安静。阿黄蹭着我的小腿,它的体温透过裤管传来。
「蚕宝宝的血是绿色的。」我补充道,「我挑了最肥的那只踩,因为它吃得最多,死得最值。」
我妈的筷子掉在地上。我爸的脸色变得惨白。
「后来蚕不够了,」我舔了舔嘴角,「我就跳楼了。我的血是红色的,比蚕宝宝好看多了。」
他们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多可笑啊,现在知道心疼了?十八年后你们可是为谁该赔那辆被我砸坏的车打得更起劲呢。
「你父母……现在在哪?」我爸声音发颤。
「死了。」我微笑,「我杀的。」
这句话像按下暂停键。阿黄突然冲我狂吠,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开玩笑的。」我摸了摸阿黄的头,「他们不要我了。」
我妈的眼泪砸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伸手想碰我,又缩回去,像是怕被烫伤。
多熟悉的动作啊——十多年来她也是这样,每次我爸打我时,她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最后总是沉默地转身上楼。
「我有个秘密。」我放下碗,刀在袖管里发烫,「其实我是……」
阿黄突然扑进我怀里,温热的舌头舔过我的下巴。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倒映着我扭曲的脸。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是什么?」我妈问。
「是个孤儿。」我挠着阿黄的耳根,「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爸起身去盛汤,背影僵硬得像块木板。
多好的机会啊,我现在冲上去,一刀捅进他的后心,再割断这个假惺惺的女人的喉咙。最后抱着阿黄从阳台跳下去,多完美的结局。
可我的手在抖。阿黄的心跳透过皮毛传来,又快又暖。
「你们知道吗?」我轻声说,「我以前的父母,会骂我赔钱货,会把我锁在黑屋里,会让我跪在碎玻璃上。」每说一个字,刀就往袖子里滑一寸,「他们会逼我踩死自己养的东西,一次,又一次。」
我妈开始小声啜泣。我爸的汤勺磕在碗沿,叮叮当当像丧钟。
「有时候我在想……」我摸着阿黄的头,「如果当初有人杀了他们,我会不会过得不一样?」
阿黄突然舔了舔我的手腕,正好是那道新鲜的刀伤。它的舌头又热又糙,像块砂纸,要把我的皮肉磨穿。
「别说这些了。」我爸僵硬地笑着,给我夹了块排骨,「吃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盯着那块油汪汪的肉,突然想起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样笑着说:「来,吃肉。」而阿黄的皮就堆在垃圾桶里,还冒着热气。
刀彻底滑到了掌心。我数着他们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现在,就是现在,站起来,捅进去,结束这一切。
可阿黄把爪子搭在我膝盖上,就像过去无数个黑夜中那样。
我突然想起它被煮成肉汤那晚,我抱着它的项圈哭到干呕,而楼上传来他们的笑声和电视声。
「我吃饱了。」我放下筷子,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们盯着那把刀,空气凝固成冰。
「削水果的。」我弯腰捡起来,刀刃映出自己扭曲的脸,「谢谢款待。」
走出门时,我妈突然喊住我:「明天……还来吃饭吗?」
我回头看她扶着门框的样子,那么年轻,那么脆弱,肚里还怀着个注定要受苦的灵魂。
「不了。」我摆摆手,「我要去个很远的地方。」
上楼时,我数着台阶——一、二、三、四、五、六。
和跳楼那天一样多。
顶楼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阿黄的吠声从楼下传来,一声比一声急。
我站在边缘,看着手里的刀。刀面上映出的脸既像十八岁,又像二十二岁,像个鬼魂。
「这次不会疼了。」我对自己说,张开双臂。
风呼啸着穿过指缝,像无数只蚕宝宝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