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同出身于官宦世家,但我和卢宴端鲜有交集。
与他的相识,始于周府学堂。
周太傅尚学问,为子女请西席,也招一众乌衣子弟来家中读书。
我误打误撞,和京中的才子才女们一齐入邀请之列。
卢宴端就是那其中的最上乘。
可即便席坐于同一屋檐下,我们也是泾渭分明的两条河。
他是好学生那派,颇受先生赏识。
而我是滥竽充数这派,颇受好学生鄙夷。
在学堂,卢宴端几乎不拿正眼看我。
我偷看话本子笑出声时,他瞥我一眼。
我吃果子不小心溅到他身上时,他瞥我一眼。
我试验自制的弹弓,无意将豆子射中他下巴时,他瞪了我一眼。
要说,只有踏青骑马时,我才能得见这位清贵公子的正脸。
因为放眼整个学堂,只有我的马骑得和他一样好。
有好几回,我们都将众人远远甩在后头,沉默而秘密地共赏最高处的风景。
只不过。
纵然骑术再佳,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清明后,有同窗寻了一新去处,相邀共游。
我和卢宴端照例打马走在前头,一连翻过好几处石坡。
待到一处溪涧前,他忽地驻马,踟蹰不进。
此涧不险,跨度却大,水也急。
我观察片刻,先他一步跃了过去。
安全落地后,再回头去看对岸的人。
瞧见他对我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之色。
霎时间,我心中腾升起一股熊熊斗志,鼓舞般朝着下一个溪涧策马而去。
当时我满心要一雪前耻,向他展现我俞家武将的风采。
因而不曾留意身下的马已然受了惊吓。
等反应过来,身子已从马上腾空飞出,朝着谷底而去。
正当脑中一片空白时。
我忽觉衣领被一只有力的手抓过,旋即整个人被向上扔去,重重摔回岸上。
而视线中,强风裹着一道身影,衣袍纷飞,直直落下。
我心头猛然一紧,惊愕大喊:
「卢公子!」
卢宴端就这么跌下了溪谷。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水边的软泥上。
我眼睁睁看着他后背流出汩汩鲜血,将溪水染成刺目的红。
……
那天之后,京城各处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相府那位谪仙般的人物成了废人。
非但腿不能走,连手也抬不起来了。
或许是天妒英才。
据说他摔落的那软泥滩看着无甚稀奇,可底下偏偏藏着一丛尖锐的树刺。
如此一来,虽道捡回一条命,却真真是比死了还难受。
……
得知卢宴端苏醒的第二天。
爹娘领着我上相府,跪在卢家人面前赔罪。
卢相素有贤名,宽柔有容。
他扶我起身,面带戚色。
「孩子,此事错不在你。」
他说卢宴端出手相救,乃家风教养所指,卢家人并不怪我。
可当爹爹要我立誓削发为尼,此生去往庵堂诵经祈福时,他也未置一词。
这是默许的意思。
是了。
少年年方十七,惊才绝艳,天资非凡。
却因为救下一个顽劣的女子,断送了本该有的大好前程。
卢相身为父亲,心中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我长跪于堂前,任由娘亲解下我的鬟髻,等待惩戒落下。
此间,却听内室传出动静。
木轮划过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
屏风后,渐渐显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是自出事以来,我第一次见到卢宴端。
他端正坐于轮椅之上。
面庞消瘦了不少,原先笔挺的身子如今也佝偻着。
唯有那副神情,还似从前那般淡漠疏离。
他不顾旁人关切,只凝视着我,幽幽问:
「你当真有心赎罪?」
我一时语噎,怔怔点了点头。
「好。」
他蓦地轻呵了声,挂起森森笑意,语调中尽是嘲弄。
「那你无需去做什么姑子,嫁给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