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峰是唯物主义者,但他并不反感宗教,他认为宗教和迷信是两码事。他曾教育年幼的金森说,宗教关乎心理学、行为学、社会学、文学、哲学,甚至化学,而迷信只是操弄人心的工具。在这样的教导下,金森虽然标榜自己不信鬼神,但其实比谁都怕,这东西总归是邪性的。金森听狗焕讲过,黄泉那边的事能不沾就不沾,沾上就跑不掉。 得知张新丽被人取了头发,金森恨不得马上报警,张新丽却劝他,说,”人家是好意,拿我头发是要帮我化解,是不是骗子我还看不出来吗?骗子图啥,无非就是图钱,人家一分钱都没管我要,提都没提。“ ”骗钱倒好了,骗钱,这事儿就简单了。“金森说着,也出了一身汗,他拧开吊扇,坐下说,”就怕他不骗钱,你知道他拿你头发去干啥?万一要害你咋办?给你下降头,拿你替别人挡灾,这种事儿你不也听说过吗?南边芦花沟村里那个姓崔的神婆不就是天天给人弄这玩意儿,邪性得很。“ 经金森这么一讲,张新丽心里也毛了,她捂着后脑勺上的头发说,”那人看着也不像个坏人,一搭手就知道我生辰属相,还说我命里犯桃花,我能不信吗?咱家当年的事他都能掐算出来,说得真真儿的,也怨我喝多了,脑子糊涂,让他吓着了,他说啥我就信啥了。“ 张新丽一边说一边拍大腿,相当懊悔。 ”他是怎么吓唬你的?“金森说,”是不是说你身上背着人命?“ 张新丽不吭声,只叹气。 金森又说,”我说妈,咱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说你背人命你就背人命了?你背没背人命,他还能比你清楚?杀没杀过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张新丽还是不吭声,但也不叹气,仿佛连呼吸都停了,绷着脸。 金森见她如此反应,心里一惊,金森不敢细想,赶紧摇晃张新丽,说,”妈,想啥呢?“ ”没啥,你抓紧睡觉吧。“张新丽说着起身,低头往外走。 ”下回他要再找你,给我打电话。“金森也站起来,送张新丽出门,又说,”别当他面打,偷偷地给我发个信息,我非逮着他。“ ”嗯。“张新丽从金森房间出来,回头说道,”明天早点儿去开门,一…
金海峰是唯物主义者,但他并不反感宗教,他认为宗教和迷信是两码事。他曾教育年幼的金森说,宗教关乎心理学、行为学、社会学、文学、哲学,甚至化学,而迷信只是操弄人心的工具。在这样的教导下,金森虽然标榜自己不信鬼神,但其实比谁都怕,这东西总归是邪性的。金森听狗焕讲过,黄泉那边的事能不沾就不沾,沾上就跑不掉。
得知张新丽被人取了头发,金森恨不得马上报警,张新丽却劝他,说,“人家是好意,拿我头发是要帮我化解,是不是骗子我还看不出来吗?骗子图啥,无非就是图钱,人家一分钱都没管我要,提都没提。”
“骗钱倒好了,骗钱,这事儿就简单了。”金森说着,也出了一身汗,他拧开吊扇,坐下说,“就怕他不骗钱,你知道他拿你头发去干啥?万一要害你咋办?给你下降头,拿你替别人挡灾,这种事儿你不也听说过吗?南边芦花沟村里那个姓崔的神婆不就是天天给人弄这玩意儿,邪性得很。”
经金森这么一讲,张新丽心里也毛了,她捂着后脑勺上的头发说,“那人看着也不像个坏人,一搭手就知道我生辰属相,还说我命里犯桃花,我能不信吗?咱家当年的事他都能掐算出来,说得真真儿的,也怨我喝多了,脑子糊涂,让他吓着了,他说啥我就信啥了。”
张新丽一边说一边拍大腿,相当懊悔。
“他是怎么吓唬你的?”金森说,“是不是说你身上背着人命?”
张新丽不吭声,只叹气。
金森又说,“我说妈,咱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说你背人命你就背人命了?你背没背人命,他还能比你清楚?杀没杀过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张新丽还是不吭声,但也不叹气,仿佛连呼吸都停了,绷着脸。
金森见她如此反应,心里一惊,金森不敢细想,赶紧摇晃张新丽,说,“妈,想啥呢?”
“没啥,你抓紧睡觉吧。”张新丽说着起身,低头往外走。
“下回他要再找你,给我打电话。”金森也站起来,送张新丽出门,又说,“别当他面打,偷偷地给我发个信息,我非逮着他。”
“嗯。”张新丽从金森房间出来,回头说道,“明天早点儿去开门,一年就这一天好生意,别起晚了。”
“知道。”
金森关上门,回想刚才张新丽的反应,心有余悸,但他细琢磨,又觉得自己多疑了。张新丽要真杀过人,警察不会闲着。金森平躺下来,刚才后背冒出来的汗还没干,黏糊糊地贴在竹席上。明天是九月一号,小学开学的日子,也是金森一年里最忙的一天。
小卖部开在花园街上,紧邻花园小学大门,是金森从张新丽手里继承下来的家族产业。早年张新丽经营的时候,店名叫“花园小学门市部”,如今被金森换了新门头,改叫“花园文具”,但金森还是习惯叫它小卖部。
翌日早晨六点,金森准时开店门,花园小学门前还冷清着。他趁早上凉快,把当天主卖的几样书皮、书包、文具袋堆放在门口显著位置。
前年,也就是 2021 年,全市学生居家上网课,金森的这间小卖部差点活不下去,那两年全靠张新丽和王芳接济,金森才挺了过来。去年开始好转,市里学校陆陆续续放开,学生返校,到今年 2023 年已经基本上恢复了正常。
花园小学是金森的母校,所以继承学校门前这家小卖部是他自幼的梦想。2012 年金森参加河南高考,成绩比二本线矮一分,按他当时班主任的话说,“是个复读的好苗子,走体育生,说不定能冲 211。”
但金森根本没打算上大学,他清楚自己的情况。金森是个早产儿,从小发育迟缓,身子板比同龄的孩子弱小,智商也偏低,七十多分,达不到正常水平,学东西慢。上高中以后,他和普通孩子的差距才慢慢消弭,在河南高考能考到接近二本,已经是金森拼尽全力能够到的最好的成绩。高考放榜后,别人都忙着填志愿,金森跟张新丽说不念大学,张新丽差点追着他打。金森说他没有远大的志向,只想平平安安地守着小卖部。张新丽终究还是如了他的愿,把小卖部给了他。从高中毕业到如今,金森在这间巴掌大的小屋里一晃也十年出头了。
七点一过,花园街开始热闹,大人扯着孩子往学校门前挤,不出半个钟头,浩浩荡荡连成一片。
开学第一天,书皮最好卖,整个早上,金森的手机收款提示音没断过。一名学生至少要拿五套书皮,一百个学生就是五百套,营业额轻松破千。照这个势头,一天下来毛利三千块问题不大。
金森在店里正忙着招呼小孩儿和家长,外面忽然吵吵起来,听动静不像是一对一吵架,倒像游行,群情激愤挥拳头那种。
店里的顾客哗啦啦全出去了,金森也跟着跑出来看热闹。
学校门口聚着一群家长,打眼望过去,得有五六十人。他们喊得乱七八糟,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金森听旁边家长互相传话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门前聚拢的大多是一年级一班的新生家长,联名反对宋宇宸入学。
宋宇宸就是一个月前在五四街上摔死自己弟弟的那个孩子。关于宋宇宸,一个月来众说纷纭,都传这孩子是个小恶魔,天生的坏种,摔死小猫小狗不带眨眼的。后来有报道说,这孩子患有超雄综合症,比普通男性多了一条 Y 染色体,天生冷漠残暴,难以自控。
宋宇宸今年七岁,到了入学的年龄,被分进了花园小学一年级一班,难怪一班的家长们要闹。学校大门前的家长越聚越多,诉求也从“一班不留宋宇宸”变成了“花园小学不留宋宇宸”。这种棘手的问题,学校通常也无从下手,最后只能闹到教育局去解决。
金森没再继续围观,他回到小卖部里,顾客都在外面看热闹,店内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一个瘦瘦弱弱的小男孩。小男孩安静地站在橡皮盒前面,闻橡皮。
金森心说这孩子跟他小时候一样,他小时候也爱闻橡皮,橘子味儿的最怡人。
小男孩一看就是一年级新生,比同龄孩子看着小,白白净净,圆脑袋,细长脖子。金森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跟他很像。倒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内向敏感、安静腼腆的模样跟他像,站在那跟个纸片儿似的,弱不禁风,安安静静,说话总低着头,细声细语。
金森没去打扰他,让他自己随意挑选。小男孩把盒子里的橡皮挨个儿闻了一遍,最后留了一个绿色的小青蛙橡皮在手里。
小男孩他爸提着新书包从外面进来,摸摸小男孩脑袋。
“挑好了吗?”他爸问。
小男孩举着小青蛙橡皮,没说话。
“行,走吧。”他爸说着拉住小男孩的手,转头问金森,“多少钱?”
“一块。”金森把柜台上的微信收款码往前推了一下。
金森看小男孩他爸文质彬彬,穿着短袖白衬衣,看上去不是公职就是老师,眼圈发紫,虚胖身材,大概三十五岁往上,也可能不到,腕子上戴着劳力士,至于是什么款,金森瞧不出来,他对手表一窍不通,也就认识个劳力士的标,其他品牌皆为知识盲区。
金森心说这小男孩家庭条件应该不赖,不过现在公职人员都挺低调,他爸敢戴着劳力士出门,八成不是公职。
小男孩被他爸领走后,店里顾客又多起来。金森正忙着给一个妈妈拿水彩笔时,店里进来一位大姨,五十多岁的样子,戴口罩,双手插兜,身后没跟着孩子,就这么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蹩进店内。
金森看她不着急买东西,便没上前招呼,但金森发现这大姨在店里晃悠一圈之后,盯着他看,目光令他不太舒服,倒不是目露凶光,反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笑意。
金森见她口罩遮了半个脸,穿一身藏青布衫,皂色长裤。头发灰白,扎于脑后,有点道士那意思。干瘦干瘦的,身上轻飘飘,没负担,给人一种无牵无挂的印象,不像是在家帮子女带孩子的那种状态。
在家带孩子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金森见得太多了,这个年纪的中老年人,家里有没有孩子,他一瞧便知。
金森实在忙得脱不开身,便任由她在店里站着,她似乎有话要跟金森说,但又不着急。
卖出两套水彩笔后,金森得了个空,忙上前招呼大姨。
“您看点儿啥?”金森问。
大姨把目光从金森脸上移走,看向橡皮盒子,缓缓道,“刚才那孩子是我外孙。”
金森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一个早上进进出出少说一百来号小男孩儿,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孩子,于是随口回道,“哦,外孙啊,几年级了?”
“我约莫着,应该是一年级。”大姨说。
金森在心里嘀咕说,不是你外孙吗?怎么还约莫着?姥姥来送外孙上学,上几年级还得靠猜?
大姨又说,“就是刚才站在那儿闻橡皮那孩子,我外孙。”
金森点点头,哦了一声。他不擅长跟人拉家常,这一点随金海峰。
“你还认识我吗?”大姨突然盯着金森问,眼睛似笑非笑。
金森仔细打量,但隔着口罩实在难以辨认,这时候有人喊他买雪糕,金森便转头忙生意去了。不过他开始起疑心,怀疑这大姨是不是想偷东西。
倒不是金森多疑。小卖部门前这条花园街上住着个老太太,古稀之年,身体硬朗,逢人都笑呵呵,但就是爱顺手牵羊,跟有瘾似的,每天背着手在花园街上遛弯儿,看见别人家店门口的小板凳、多肉盆栽、废纸壳子、扫帚拖把,拿上就走,就像取自家东西,自然极了,脸上还笑呵呵的。派出所民警没少往这儿跑,但拿她没办法,七十多的人了,偷的还都是不值钱的小物件,最后只能一遍一遍地批评教育。金森停在门口的破自行车都被她推走过一回。
金森一边忙生意一边留了个心眼,拿余光不停留意着大姨的一举一动。只见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根中性笔,撕下一页草稿纸,俯在两摞可口可乐箱子上写了点什么。写完把纸留在箱子上,用笔压着,扭头就走了。
差不多忙到九点,金森终于消停下来,赶紧喝了口茶,他桌上那杯茉莉花茶从早晨沏上,到现在一口没来得及喝,这会儿温热且酽,难喝极了。金森一边吐茶叶末一边盘账,营收不及预估,两千来块钱,不过这也已经是小卖部的天花板了。
花园小学门前已经清了场,大门上锁,学生上课,家长们悉数散尽,也不知道宋宇宸那事儿最后落个什么说法。
盘账的时候,金森忽然想起那个戴口罩的大姨留的那张草稿纸,抬眼一看,纸还在可口可乐箱子上压着。
纸上写着两行字,金森远远瞧过去,行楷流畅优美,是极好的字,离近细看,见上面写道,“张新丽造的孽,不该牵连你,你把这张符放身上,保你无事。”
金森掀起草稿纸,底下露出一张道符——长条形的黄色符纸上,朱砂符文血红血红的。
金森转头朝店门外望一眼,门外很亮,白花花一片,花园街已经静下来,隔壁小学校园里齐声朗读课文的童音悠悠荡荡。
金森拈起那张道符,他心思沉静,丝毫没感到惧怕,这份冷静是小卖部给予他的,这爿杂乱却有序的小店儿就像他的洞穴——可以抵御世界末日的洞穴,每当他身处其中时总有源源不绝的安全感。
金森不怕,但觉得蹊跷,且不管究竟是谁要害他母亲张新丽,金森想不通的是,如果对方果真存心要害他妈,其实大可不必提前跑来知会他。
金森拼命回想那个大姨口罩上面的那双眼睛,还是想不起来,虽说认不出人,但草稿纸上这两行字却越看越熟悉,漂亮的行楷,起笔、落笔、连笔,一笔一画都似曾相识,在金森印象中,能写出此般俊秀行楷的人,只有他爸金海峰。
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