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六年，金森的父亲金海峰扎死金森的舅舅张新辉，随后金海峰也自我了断。当时金森十二岁。一夜之间，张新丽先死了弟弟，又死了丈夫，如今已过去十七年。 张新丽独自把金森带大，虽然没再组建家庭，但这些年张新丽没单过，男人接茬换，都不长久，她也不愿长久。张新丽不需要男人养，她不缺挣钱的本事，走到哪都吃得开，但她需要爱情。她需要爱情，就像有毒瘾一样，毒瘾上头的时候，她不惜杀人放火。 金海峰和张新辉这两个名字在金森家里是禁忌，张新丽不准提，也只有她喝醉的时候会喊出来。这两个男人虽然都已亡故十七年，但依然像两只大象形状的气球，塞满金森和张新丽的生活，似乎还在日益膨胀，就怕哪天有人拿针头戳一下，气球爆炸，血肉模糊。 金森被舞厅保安撵出来，他走出胡同，见狗焕和张新丽蹲在路旁。 ”看见刚才那男的了吗？“金森问狗焕。 ”哪男的？“ ”就刚才跟她坐一块儿那男的。“金森指指蹲在地上的张新丽。 张新丽垂着头，口水顺着下嘴唇往外细细地淌，像根银线直直挂在嘴上，连着地。 ”没注意，我哪有心思看他啊。“狗焕说着站起来，”我姑要出酒，吐不出来，你瞅瞅。“ 金森拽着张新丽胳膊，捞她起来，张新丽口水淌了一胸口。 ”咱俩扶她走两步，透透气。“ 金森说着，招呼狗焕去另一侧搀扶张新丽，两人架着她在空荡荡的五四街上走，要搁一个月前，整条街摆满夜市摊，扎啤桶沿马路牙子能摞出一排城墙，街边人挤人，走不动。 三人快走到摔死小婴儿的鸭脖店门前时，张新丽突然顿住，不往前迈步子，她直愣愣地盯着地上那些鲜花、牛奶和玩具，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 金森叫了辆滴滴，张新丽坐上车时已经清醒一半。狗焕把两人送上车，等车走远，狗焕到路边小店里买了两罐旺仔牛奶，放到鸭脖店门前，同鲜花、玩具放在一起，又小声念叨了几句，求婴灵见谅，说他姑姑不是故意吐在旁边的。完事以后，狗焕这才扫了辆共享电动车离开。 从五四街到金森家不远，汽车沿开市的城南主干道向东开个几…
零六年，金森的父亲金海峰扎死金森的舅舅张新辉，随后金海峰也自我了断。当时金森十二岁。一夜之间，张新丽先死了弟弟，又死了丈夫，如今已过去十七年。
张新丽独自把金森带大，虽然没再组建家庭，但这些年张新丽没单过，男人接茬换，都不长久，她也不愿长久。张新丽不需要男人养，她不缺挣钱的本事，走到哪都吃得开，但她需要爱情。她需要爱情，就像有毒瘾一样，毒瘾上头的时候，她不惜杀人放火。
金海峰和张新辉这两个名字在金森家里是禁忌，张新丽不准提，也只有她喝醉的时候会喊出来。这两个男人虽然都已亡故十七年，但依然像两只大象形状的气球，塞满金森和张新丽的生活，似乎还在日益膨胀，就怕哪天有人拿针头戳一下，气球爆炸，血肉模糊。
金森被舞厅保安撵出来，他走出胡同，见狗焕和张新丽蹲在路旁。
”看见刚才那男的了吗？“金森问狗焕。
”哪男的？“
”就刚才跟她坐一块儿那男的。“金森指指蹲在地上的张新丽。
张新丽垂着头，口水顺着下嘴唇往外细细地淌，像根银线直直挂在嘴上，连着地。
”没注意，我哪有心思看他啊。“狗焕说着站起来，”我姑要出酒，吐不出来，你瞅瞅。“
金森拽着张新丽胳膊，捞她起来，张新丽口水淌了一胸口。
”咱俩扶她走两步，透透气。“
金森说着，招呼狗焕去另一侧搀扶张新丽，两人架着她在空荡荡的五四街上走，要搁一个月前，整条街摆满夜市摊，扎啤桶沿马路牙子能摞出一排城墙，街边人挤人，走不动。
三人快走到摔死小婴儿的鸭脖店门前时，张新丽突然顿住，不往前迈步子，她直愣愣地盯着地上那些鲜花、牛奶和玩具，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
金森叫了辆滴滴，张新丽坐上车时已经清醒一半。狗焕把两人送上车，等车走远，狗焕到路边小店里买了两罐旺仔牛奶，放到鸭脖店门前，同鲜花、玩具放在一起，又小声念叨了几句，求婴灵见谅，说他姑姑不是故意吐在旁边的。完事以后，狗焕这才扫了辆共享电动车离开。
从五四街到金森家不远，汽车沿开市的城南主干道向东开个几分钟，进小路七拐八拐就到。一路上，张新丽歪在汽车后排，迎着车窗吹晚风，她和金森都不讲话。开市位于黄河南岸，属豫东地区，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上的晚风灌进车子里，夹带着秸秆的气息。
金森家住的是平房小院儿，位于老城墙南墙外，俗称南郊，连片的平房老区沿着护城河南岸铺开。如今在开市还住平房小院儿的家庭，也就剩南郊这片老区，以及东郊化肥厂一代，其余都搬进了楼房。
到家时，张新丽的酒基本上醒透了，她在院子里洗把脸，拉着金森诉苦。张新丽在清醒时和醉酒时是两个人，对金森而言尤其如此。醉酒时，她把金森当仇人。清醒时，当宝贝，心肝宝贝。
”森森啊，妈活不长了。“张新丽坐在门廊下的藤椅上说道。
金森立在一旁，帮张新丽驱赶着蚊子，说，”别听那人胡扯，这号骗子你遇见的还少啊？他怎么跟你说的？“
”那不是个一般人。“张新丽说，”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叫啥，知道你叫啥，知道咱家住哪，还知道你爸，你舅，他连你爸出轨那女的都知道。“
”这也没啥稀奇的。“金森说，”咱家那事儿闹那么大，当年看过报纸的都知道，我看那人有点面熟，你以前见过他吗？“
”没印象。“
”你取那两万块钱是给他的吗？“
”跟他没关系。“张新丽急忙否认。
”那就是花在水果店那男的身上了。“
”妈的事你少打听，我花不着你的钱，我自己挣的，想怎么花怎么花。“张新丽最烦金森插手她的感情，她把话题移开，说，”你今天怎么把张焕带过去了？净让外人看你妈笑话。“
”狗焕又不是外人。“
”张焕不是外人，但他回去不得跟他妈说吗？他妈巴不得看我笑话呢。“
一提到狗焕他妈，张新丽就咬牙。狗焕的母亲就是金森的舅妈王芳，也就是金森舅舅张新辉的遗孀。十七年前，张新辉和金海峰相继死后，张新丽和王芳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这么多年，王芳也一直没再婚，一个人把狗焕拉扯大。
”都这个年纪的人了，谁还笑话谁啊？“金森拉张新丽起来，说，”进屋吧，外头蚊子多，早点洗洗睡。“
金森冲完淋浴，套上大裤衩，光膀子从卫生间出来，听见张新丽那屋已经打上呼噜。在金森印象里，自打他记事儿开始，张新丽就打呼噜，但他爸金海峰不打，以至于金森小时候曾一度以为男的不打呼噜，女的才打。这两年张新丽的呼噜声越发嘹亮，金森认为这是好事，证明睡得香，心里不藏隔夜气。
金森穿的大裤衩是张新丽在家庭情感类直播间里抢的，二十块钱一条，她一口气抢了五条，模样花花绿绿，款式各异，随机发货。到货以后，金森在淘宝上一搜，一模一样的绵绸裤衩，十二块八包邮。张新丽精明半辈子，如今反而掉进直播间家人的陷阱里出不来了。
金森光着膀子到院子里关门廊灯的时候，两只野猫正立在院墙上，脸贴脸叫骂，占上风的是只杂毛狸花猫，它弓着背，撇着头，嗓门比另一只橘猫尖厉不少。
金森家院子不大，四四方方，面积将将够打羽毛球。东南角一棵苦楝，树高八米，野蛮生长。西南角一株石榴，被苦楝压得长不大，勉强越过墙头，果子还跟往年一样，稀稀拉拉，没拳头大。
可能是金森关灯的动静惊着了墙头那两只猫，灯熄的一瞬间，两只猫迅速撞成一团，胡乱撕咬着滚下墙头，摔出了院墙。听墙外的响动，应该是流窜到别人家院子里再战了。
院子里灯一灭，金森看见院门外有个人影一晃而过，金森心口一紧，胡乱抄起一把竹笤帚，开门追出去。
门外小街上没人，路灯照射下的水泥地明晃晃的，几乎没有暗处可以躲藏。金森心说应该是猫，不是人影。他正打算回院子，忽然闻见一股奇香，像庙里的香火气，他四下寻觅，看到自家院门正对面的路边，三支线香插在水泥地的裂缝里，正绕着青烟。
金森冒出一身冷汗，鸡皮疙瘩浮出来，他左右看看，门前这条小街上的路灯依旧明晃晃，几乎没有暗处可以躲藏，这反而更令他心慌。金森确信刚才门外一晃而过的不是猫，是人。
从香灰的长度来看，刚点上不久，八成是金森洗澡时有人过来点上的。金森用笤帚扫荡了线香，对着空寂的小街大咳一声，似在震慑暗处的牛鬼蛇神。夏末的蚊子最毒，胆子也最大，能咬一口是一口，金森浑身上下已经快被蚊子叮肿了，他胡乱拍打着身子回到小院儿，认真锁上院门。
金森回屋躺上竹席，凉丝丝，二十多度的气温，不开空调，不吹风扇，十分舒坦，按说可以睡个好觉，可一想到今天发生的这些事，金森心里就跟没信号的老电视一样，跳动着密密麻麻的雪花点儿，无声的噪音震耳欲聋。他在手机上搜索家用监控摄像头，打算买一个装在院门外，正划拉着手机货比三家的时候，手机跳出两条微信。
极少有人晚上十点多联系金森，他朋友不多，平日里给他发信息的无非两人——张新丽和狗焕。金森点开微信一看，是他舅妈王芳。
王芳在微信里给金森转了五百块钱，并留言”明天别忘了去相亲，带人家吃点好的。“
王芳是从金森他爸金海峰死了以后才开始格外对金森好的，待金森如亲儿子。
金森始终想不通其中原由。
金海峰杀死了王芳的丈夫，按说得结仇。早些年，金森不免猜疑是不是金海峰当年和王芳有点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这种事他不敢乱说，也不敢乱问，尤其不敢向张新丽打听。每年春节、清明、十月初一，王芳必定去给金海峰上坟烧纸，回回不落，偶尔在墓园跟张新丽撞上，两人招呼也不打，形同陌路，晚来的一定远远站着，等先来的烧完走远后再到坟前去，各烧各的，互不干涉。
王芳如此挂念金海峰，这事儿金森终究想不明白。不过这两年他也不琢磨了，毕竟人都死了十几年了，况且当时金森才上小学六年级，十一二岁的年纪，什么都不懂，对很多事情的记忆早已凌乱模糊。就算当年他爸金海峰和他舅妈王芳之间有点什么，如今也都已成过眼云烟。
人要向前看，别总回头。这是张新丽常挂嘴边的话。
金森在微信上点了收款，给王芳回道，”谢谢舅妈，放心吧，明天肯定好好表现。“
王芳给金森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金森把手机扔到枕头旁，刚打算摘眼镜睡觉，差点吓出一裤兜子尿——他看见张新丽站在房门外，掀开一条手掌宽的门缝正往屋里看，屋外灯也不开，张新丽脸皮发青，眼底发紫，隐在黑影里。
”妈你干啥呢？“金森翻身坐起来，没好气儿地说。
”我来看你睡没睡。“张新丽稍稍推开些门缝，但没往里进，仍站在门口说，”没睡呢吧？“
”我睡不睡，你也得先敲门啊。“
”万一你睡了呢？敲门不把你弄醒了。“
金森起来摁开台灯，走过去拉开房门，让张新丽进来。张新丽披头散发，穿着她在直播间里抢的睡衣，睡衣被汗浸湿，贴着背，脸上也粘着头发，可见方才睡觉的时候出了不少汗。张新丽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塑料小扇子给自己扇风。
金森坐到床上说，”你不是睡着了？我刚都听见你打呼噜了。“
”做了个梦，吓醒了，想起来有个事还没跟你说。“
”啥梦？“
张新丽扇着风，愣了一会儿，说，”没啥。“
”啥事？“
”啥啥事？“张新丽问。
”你刚不是说想起个事还没跟我说。“
”哦。“张新丽恍然，朝前欠身说，”还是今天那人，那人不是个一般人，人家是仙家的徒弟，他认识个师父，身上带仙儿，能给人看事儿，平事儿，他说剪走我一撮头发，回去让师父给我做做法，能帮我化解血光之灾。“
金森听完心里一咯噔，问，”你让他剪了？“
”剪了。“
”他说剪你就让他剪？“金森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胃里一阵翻涌，抓着张新丽问，”剪了哪的？我看看！“
张新丽摸摸后脑勺上的头发，指了个大概位置，金森把张新丽拉到灯下仔细一瞧，见她汗津津的头发上果然有一撮齐刷刷的发梢。
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