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三室一厅，婴儿床在主卧，窗户确实临街，窗外也没加装护栏。但疑点也很明显，窗台将将一拃来宽，并不是宽宽大大的飘窗，高九十五公分，距离婴儿床有段距离，凭婴儿自己的腿脚想要爬上窗台比登天都难，除非有人把他放上去。 没等警察问，婴儿父母自己先慌了。可能是知道瞒不住，婴儿的妈妈没再多解释，一言不发地把客厅监控摄像头录下来的视频交给了警察。从视频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小婴儿原本坐在客厅沙发上哭，婴儿的哥哥在一旁玩手机，随后哥哥扔下手机，抱起婴儿进了主卧，主卧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几秒之后哥哥独自从主卧出来，回到沙发上继续玩手机。哥哥抱着弟弟进入主卧的那几秒正是婴儿坠楼的时间。 哥哥七岁，名叫宋宇宸，暑假过完就要上小学一年级了。警察进入宋宇宸的卧室见到宋宇宸时，他仍在玩手机，警察问他，是不是把弟弟扔出去了。他说，是的。警察又问，为什么。他说，太吵了。 金森和狗焕在五四街路口跳下公交车，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但五四街上的夜市依然没能恢复，整条街冷冷清清。鸭脖店门前的马路牙子上摆着两束花，三盒牛奶，一双婴儿小鞋子，一只小黄鸭玩具，一个手摇铃。 “哥你知道吗？死人里，数死…

上个月，也就是七月底，城西南的五四街上出了件大事。

那天傍晚七八点，天刚擦黑，沿街夜市摊位陆续掌灯，热热闹闹，人气儿刚聚拢起来，天上砸下个小婴儿，当场碎在临街鸭脖店门前，一滩血肉。远处的路人只朦胧看见地上一片红，还以为是摔碎的西瓜，直到听见歇斯底里的惊叫声此起彼伏，整条街炸开了锅。

婴儿不足一岁，男，是个二胎。当晚流传的说法是，婴儿自己爬出窗台，失足从临街的六楼家中跌出窗外。至少婴儿父母是这么说的。婴儿的父母跪在街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自我谴责，抡胳膊往自己脸上抽。

几分钟不到，现场路人从各个角度拍下的视频传遍了开市本地社交圈。警察到场后，先听了婴儿父母的哭诉，一个老警察抬头往六楼窗口一望，觉出蹊跷，立马带人上楼。

房子三室一厅，婴儿床在主卧，窗户确实临街，窗外也没加装护栏。但疑点也很明显，窗台将将一拃来宽，并不是宽宽大大的飘窗，高九十五公分，距离婴儿床有段距离，凭婴儿自己的腿脚想要爬上窗台比登天都难，除非有人把他放上去。

没等警察问，婴儿父母自己先慌了。可能是知道瞒不住，婴儿的妈妈没再多解释，一言不发地把客厅监控摄像头录下来的视频交给了警察。从视频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小婴儿原本坐在客厅沙发上哭，婴儿的哥哥在一旁玩手机，随后哥哥扔下手机，抱起婴儿进了主卧，主卧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几秒之后哥哥独自从主卧出来，回到沙发上继续玩手机。哥哥抱着弟弟进入主卧的那几秒正是婴儿坠楼的时间。

哥哥七岁，名叫宋宇宸，暑假过完就要上小学一年级了。警察进入宋宇宸的卧室见到宋宇宸时，他仍在玩手机，警察问他，是不是把弟弟扔出去了。他说，是的。警察又问，为什么。他说，太吵了。

金森和狗焕在五四街路口跳下公交车，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但五四街上的夜市依然没能恢复，整条街冷冷清清。鸭脖店门前的马路牙子上摆着两束花，三盒牛奶，一双婴儿小鞋子，一只小黄鸭玩具，一个手摇铃。

”哥你知道吗？死人里，数死婴怨气最重。“狗焕说着，把金森往马路中间拽了一把，绕开鸭脖店门前的事故发生地，狗焕接着说，”因为好不容易轮回转世，脱胎成个人，还没享福就夭折了，又得进六道轮回里排队，万一进了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你说冤不冤？所以才说婴灵戾气最大，能躲则躲。“

金森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只顾闷头向前走，狗焕是他表弟，两人模样挺像，都是大高个子。金森皮肤白，冷白，戴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身上却有块儿。狗焕黑，他故意晒的，穿一身科比球衣，顶着圆圆的寸头，快三十的人了，走路还跟小孩似的。两人一前一后甩着大长腿急急地走，颇有气势，远看还以为要去打架。天已经黑透，夏季将尽，入夜后挺凉快。金森带着狗焕走到五四街南头，远远就瞧见街边墙上亮着个红红绿绿的小灯牌，灯牌闪着两个字——舞厅，灯牌下的小箭头指向街边的胡同里。

其实金梦缘舞厅临街有道正门，但从没开过。金森和狗焕拐进胡同，金森不是第一次来，他来舞厅不为跳舞，他是来找他妈张新丽的。

几天前，张新丽从家里的银行卡上取出两万块钱，金森问她取钱做什么，张新丽支吾半天，说去医院体检。金森不必猜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不出意外的话，张新丽又被舞厅里认识的男人骗上钩了。上午金森去了一趟城南的技校，张新丽在技校食堂卖饭，她包了个小窗口，专卖蒸卤面。金森在食堂里打听一圈，得知张新丽最近跟技校门口一个开水果店的男人走挺近，两人是在金梦缘舞厅认识的。

舞厅门票十元，常来的都办次卡，一百元三十次。金森跟门口大爷买了两张票，大爷大晚上还戴一副墨镜，梳着油头，叼着烟卷，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进门黑洞洞的，金森和狗焕一前一后，在幽暗的过道里拐过两个转角，推开一扇画着女神维纳斯的沉甸甸的门，才算进入舞厅。

两人进来时，正赶上黑曲儿，除了舞池中央的彩色灯球不停转，其余灯光全部灭掉，舞曲依旧，摸黑跳舞。每首舞曲四五分钟，黑一曲，亮一曲，交替进行。

狗焕没来过这地方，他看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忙抓住金森的胳膊，说，”这地儿一个灯都不开啊？这不是正经跳舞的地儿啊哥。“

”没听过黑灯舞？“金森说着，摸黑往里慢慢挪步。

狗焕在黑暗里扯着金森胳膊，紧随其后，恨不得搂着金森走，狗焕在后面小声说，”啥叫黑灯舞？一听就不是正经舞蹈。“

金森在舞池外围摸到一个沙发卡座，他拉着狗焕坐进去，坐定后，金森说，”现在是黑曲儿，等会儿吧，下一曲就亮灯了。“

狗焕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借着灯球甩来甩去的彩光四下打量，影影绰绰看见舞池里男男女女还不少，都搂在一起，慢悠悠地晃。

”我姑在哪呢？瞅着了吗？“狗焕伸着脖子问。

”别急。“金森说。

狗焕口中的姑姑，就是金森的母亲张新丽。

黑曲儿一完，切下一首舞曲时，灯光逐渐亮起。但也没多亮，毕竟是舞厅，不是开大会。金森腾地从卡座里立起来，狗焕也跟着起身，只见金森推一把眼镜，跟饿急了的鱼鹰扫视湖面似的，满舞池踅摸。

狗焕这才看清舞厅里的众人，都是叔叔阿姨辈，年龄基本上五十岁起步，拄拐棍的也有。狗焕眼尖，在舞池对角的卡座上望见张新丽，张新丽穿一条枣红色连衣裙，捏着罐雪花勇闯天涯，她身旁还坐着个男人，张新丽的右手被男人托着，男人在她掌心轻轻划拉，似在看手相，嘴里还说着什么。张新丽听得十分投入，身体前倾。

狗焕往金森屁股上一戳，指着舞池对角说，”那儿呢。“

金森沿舞池外围绕过去，直直走向张新丽，来到跟前后，金森不说话，就这么站在张新丽和男人面前，盯着二人看。

男人抬头看看金森，又转脸瞅瞅张新丽，很识趣地松开了张新丽的手。

张新丽早瞧见了金森，但她毫不在意，故意不搭理他，张新丽急切地把右手往男人手里送，说，”接着看，别管他，你说你的，我该咋化解？你往后说。“

张新丽说话晕晕乎乎，眼皮耷拉着，看样子已经喝到位了。她今年五十一，却不像五十一，显年轻，平时该化妆化妆，该烫头烫头，该穿裙子穿裙子，喜爱花枝招展，再加上她天生偏胖，脸上有肉，褶子反而不多，在舞厅里算得上有魅力的女人，从来不缺舞伴。

金森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儿，不是技校门口卖水果那人。面前这个男人很年轻，金森在心里估摸着应该不到四十岁，齐齐整整的短发，戴着宽大的黑框眼镜，耳朵上还打着两枚黑色的小耳钉，相当时尚，有那么一瞬间，金森觉得这个戴耳钉的男人似曾相识。男人不回避金森的目光，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微笑看着金森。

金森抓住张新丽的手往上提，说，”走，别喝了。“

张新丽一言不发，窝在卡座里暗暗用力，就是不起来，跟金森较劲。

金森朝身后的狗焕说，”过来帮忙。“

狗焕蹭到一旁，却不敢上手抓，毕竟是他姑姑，狗焕只好劝说，”姑，咱回去吧，少喝点儿吧。“

张新丽终究没金森力气大，她无声地犟了片刻，没了劲儿，被金森从卡座里拖出来。张新丽浑身瘫软地挂在金森身上，狗焕连忙上前搀扶，不料张新丽忽然大叫一声，把手里的啤酒罐往金森头上摔，好在罐子里啤酒剩的不多，金森被溅了一脸啤酒，没大碍。

狗焕赶紧拦，生怕他姑姑抄起桌上的烟灰缸。

舞厅里众人都往这边瞧，舞也不跳了，搂着的也松开了，对他们而言，亮曲儿本身就没大意思，还不如看热闹来得刺激。

张新丽隔着狗焕，指金森鼻子骂，”我这辈子都坏你身上了！你跟金海峰都不是东西！孬鳖孙！一天都不让我快活，净给我招霉气！你跟金海峰就是来克我的！我就不该生你！我这辈子坏就坏在把你生出来！“

金海峰是金森父亲，亡父。金森不吭声，就这么听着。

张新丽骂完，抱住狗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把鼻涕往狗焕身上抹，张新丽哭喊着，”焕焕啊，侄儿啊，你姑我命不好啊，你姑我活不长了，你爸要是还活着，谁敢欺负你姑啊……“

狗焕被张新丽抱着，动也不敢动，这时候亮曲儿结束，灯又黑下来。

一个膀大腰圆的保安晃着手电筒走来，拿手电筒往张新丽脸上照，张新丽脸上亮闪闪，全是眼泪和鼻涕，金森抬手捂住保安的手电筒，说，”没事，这就出去。“

保安把手电筒斜冲地面，照出条道。

金森对狗焕说，”你先带她出去，门口等我。“

狗焕扶稳张新丽，扯过她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架着她跟随保安往外走。张新丽已经没劲儿了，她浑身酒气，仍哭哭啼啼，在黑暗中被狗焕架了出去。

戴耳钉的男人始终没动地方，甚至没起身，他稳稳地坐在卡座里，似乎知道金森有话要讲。

金森坐到刚才张新丽的位置上，周围一片漆黑，看不清男人的脸，金森在黑暗中守着男人，像守猎物，两人都不说话，默契地等待黑曲儿结束。

灯亮起来，金森再次观察面前的男人，越发觉得眼熟，但想不出在哪见过。

”我以前见过你吗？“金森问。

”开市就这么大，应该是见过。“

男人说话很温柔，客客气气，脸上还带微笑，挺出乎金森的意料，反而搞得金森有些被动，胸中有火发不出来。

金森说，”跟我妈咋认识的？“

”刚认识，就在这儿。“

”你跟技校门口卖水果那男的认识吗？“金森问。

”技校？哪个技校？“

”算了，没事。“金森看男人不像装糊涂，便没追问，他低头沉默了须臾，忽然说，”你有纸吗？卫生纸。“

男人从裤兜掏出一包纸巾，新的，还没打开过。金森打量他身上，白短袖，卡其裤，阿迪鞋，身量清癯，面色惨白，甚至带着些病态，举手投足十分得体，是个很精致的人。

金森接过一片纸巾，说，”谢谢。“

刚才溅到金森脸上的啤酒这会儿已经干了，黏糊糊，一阵刺挠，金森用纸巾擦擦脸，纸巾挺厚实，不是一块钱一包的那种劣质纸，还带柠檬香。

”你刚才跟我妈说啥了？“金森问道。

”家长里短，随便聊聊。“

”你们跳舞我不拦着，别打歪主意。“金森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说，”你比我妈年轻不少吧？看着比我也没大几岁。“

”我今年三十六，你二十九，大你七岁。“男人平静地说道。

金森微微一愣，说，”知道这么清楚？我妈跟你说的？“

男人忽然凑近，贴着金森耳朵说，”小森，你妈身上背着条人命，那人散不去，回来讨债了，你妈活不长了。“

金森一把将男人按倒在卡座上，哗啦一声，桌子被他撞翻，金森也不管桌子，只盯着眼前这个戴耳钉的男人。金森见过装神弄鬼骗钱的，但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

刚才那个保安横穿舞池跑过来，嘴里骂着娘，勒脖子把金森从男人身上掀开，男人趁乱跳进舞池，眨眼就不见了。

金森被保安扔在卡座上，保安揪住他脖领子，拿手电筒晃他眼睛，嘴里骂得相当脏。金森却没工夫理他，金森正努力回忆着男人的脸，就在刚刚，金森贴近男人细看时，越发觉得他眼熟，可就是回忆不起来，但金森的直觉告诉他，这种眼熟的感觉不来自于最近，而是来自于十几年前，他家出事的那年。

作者的话

消波块

作者

2024-04-29

《烧花园》的故事背景与前作《砂锅》相同，都发生在虚构的中原小城”开市“（以开封为原型，故事与人物系虚构，若人名有雷同，十分抱歉），这个故事比《砂锅》有更长的年代跨度和更多的人物群像，所以前期的铺陈内容也会相对长一些，希望这个故事能像一条隐秘的河流，先带大家坐上小船缓缓地顺流而下，在不知不觉间驶入海上的风暴。

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