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泉县
祝馨赶来时,天井那边已是灯火通明。 执炬的捕快、家丁,掌灯的婆子、丫鬟——都聚集在天井中,将小小一方天井围得水泄不通。 把守耳房的、交头接耳的、满面忧虑的,都站在天井中,等待着李缘娘发声。 李缘娘正在与一个捕快说话,神情焦虑而忧愁。那捕快看上去三十多岁,圆脸络腮胡,听着李元娘说话,身边的年轻捕快正奋笔疾书,逐字记录。 祝馨来看热闹,不想靠太近,远远地听见李缘娘在说什么”凌霄盗“”瓶子“”抓获“”怎么办“几个词。 正聚精会神听着,忽听得一声大喝:”馨娘,你怎么在这儿?“ 一嗓子吓得祝馨赶紧按下心中窃喜,摆出一副没睡醒跑出来不明所以的朦胧模样,身子还抖了一下,显出被她吓到的样子,然后站在原地不动弹。 看到祝馨杵着不动,李缘娘又急又气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她一字一句道:”不好好在房里待着,出来做什么——“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看她披头散发、中衣赤足,眉头蹙得更紧,声音却小了许多”——鞋都不穿就跑出来,像个什么样子……“ 祝馨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呆呆地说:”我听见外面声音很大,就出来看看……“ 李缘娘登时目光一凛,逼视祝馨,眼中满是压抑的怒气,接着看向阿玉:”你还站着作甚?还不快把大小姐带回去!“ 阿玉被李缘娘匕首般冰冷骇人的目光吓得连忙称”是“,弓着腰慌张上前拉着祝馨的胳膊,低声道:”大小姐,回去吧。这里人多。“一边说着,一边将祝馨拉走。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墙后,李缘娘才恢复平静,转身走回去对两个捕快道:”让官爷见笑了,这是我家馨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听着外面有动静跑出来看热闹。真是过意不去。琳娘——“ 站在一旁的祝琳上前一步,等候母亲吩咐。 ”带几位官爷去休息一下。“ ”多谢夫人美意。“捕头伸手摆了摆,”公务在身,就不叨扰了。“ 李缘娘道:”有石捕头这样不辞辛劳、一心为民的人,我们香泉县的百姓才能安心呐。“ 几句客套话后,李缘娘叹道:”其实我也知道官府事务繁杂,若不是遇到棘手之事也…
祝馨赶来时,天井那边已是灯火通明。
执炬的捕快、家丁,掌灯的婆子、丫鬟——都聚集在天井中,将小小一方天井围得水泄不通。
把守耳房的、交头接耳的、满面忧虑的,都站在天井中,等待着李缘娘发声。
李缘娘正在与一个捕快说话,神情焦虑而忧愁。那捕快看上去三十多岁,圆脸络腮胡,听着李元娘说话,身边的年轻捕快正奋笔疾书,逐字记录。
祝馨来看热闹,不想靠太近,远远地听见李缘娘在说什么“凌霄盗”“瓶子”“抓获”“怎么办”几个词。
正聚精会神听着,忽听得一声大喝:“馨娘,你怎么在这儿?”
一嗓子吓得祝馨赶紧按下心中窃喜,摆出一副没睡醒跑出来不明所以的朦胧模样,身子还抖了一下,显出被她吓到的样子,然后站在原地不动弹。
看到祝馨杵着不动,李缘娘又急又气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她一字一句道:“不好好在房里待着,出来做什么——”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看她披头散发、中衣赤足,眉头蹙得更紧,声音却小了许多“——鞋都不穿就跑出来,像个什么样子……”
祝馨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呆呆地说:“我听见外面声音很大,就出来看看……”
李缘娘登时目光一凛,逼视祝馨,眼中满是压抑的怒气,接着看向阿玉:“你还站着作甚?还不快把大小姐带回去!”
阿玉被李缘娘匕首般冰冷骇人的目光吓得连忙称“是”,弓着腰慌张上前拉着祝馨的胳膊,低声道:“大小姐,回去吧。这里人多。”一边说着,一边将祝馨拉走。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墙后,李缘娘才恢复平静,转身走回去对两个捕快道:“让官爷见笑了,这是我家馨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听着外面有动静跑出来看热闹。真是过意不去。琳娘——”
站在一旁的祝琳上前一步,等候母亲吩咐。
“带几位官爷去休息一下。”
“多谢夫人美意。”捕头伸手摆了摆,“公务在身,就不叨扰了。”
李缘娘道:“有石捕头这样不辞辛劳、一心为民的人,我们香泉县的百姓才能安心呐。”
几句客套话后,李缘娘叹道:“其实我也知道官府事务繁杂,若不是遇到棘手之事也不会惊动官府。这‘凌霄盗’在县上横行多年,不少人家都被他偷盗过,苦不堪言。今日他盗走的景泰蓝双耳瓶,更是贵重,只要官爷能将瓶子找到,妾身与祝家上下定感激不已。”
“夫人言重了。”捕头安慰道,“这本是我们分内之事。只是韩凌霄是惯犯,狡猾得紧,夫人还要耐心等瓶子的消息。”
李缘娘听罢,点了点头,脸上并无任何熨帖欢喜之意:“那便有劳石捕头了。”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缘娘将一众捕快送至大门口,待火炬光亮远去才将门关上。
回到县衙,已是下半夜,星斗移转,弦月落西。
石安平卸了佩刀,坐到长凳上稍稍歇息,不多时,一直跟着的年轻捕快端了盏茶水过来,放到他面前。
大半盏茶水入肚,石安平只觉一阵清爽压下来,喝惯了浓茶浊酒,偶尔喝清茶,石安平总觉得嘴里差了点儿味道,不由咂了咂嘴:“小霍啊,离点卯还有一个多时辰,你也忙了一夜,回去歇歇罢。”
霍捕快看了看窗户,一片漆黑,烛火照映之下,窗棂格外明显,一声鸡鸣亦格外清楚。
“不了。”霍捕快看着石安平,“我再去理一理祝家失窃案的线索。”
石安平一愣:这个霍旸,还是没长记性。
却说霍旸是去年冬月才从郡衙下来的捕快,不过二十四,在郡衙已小有名声,其中三分靠自己,七分靠他的师父肖逐英。
说起肖逐英,在刑律缉拿上可是鼎鼎有名,如北辰泰山矗立近三十年,只有霍旸一个徒弟,旁人自然对他另眼相看。
而霍旸也的确不辱师门,虽借师父之名少走不少弯路,自己也办过不少案子,只身犯险潜入虎穴,干得颇为漂亮,为自己挣下不错的口碑。
四年前,一直在京城当差的师徒二人突然来到闽州,说是肖逐英致仕,在闽州南滨郡寻了处修养之所,而霍旸则到南滨郡衙做了捕快。
近来郡衙要提拔捕头,霍旸正是为了晋升的成绩到县上待待。
因而他虽然是个捕快,但身为捕头的石安平还是对他不错,甚至多有退让。
“‘凌霄盗’……韩凌霄……”霍旸若有所思,“我在郡衙便听过他的名号。香泉县南滨郡治下重县,声名甚至在南滨郡之上。这样一个盗贼横行多年,肆无忌惮,岂不是让一只跳蚤扰乱一厩良马?”
“小霍呀——”石安平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桌面,示意霍旸坐下。
待霍旸坐到桌子对面,石安平继续说:“你刚来香泉县,对县上之事还不熟悉。这‘凌霄盗’在县上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四任县令多番围剿都没成功,不急于这一时。不妨先将几日前的案子结了再说——”
“——那个案子已查清了,男女双方情投意合,但家中早年因为田地划分翻脸,从此不相往来。这对苦命鸳鸯只得私奔,被家里人抓了回去,现在双方各执一词,都在指责对方。”霍旸不由微蹙眉头,“这种事情,即便官府介入,最终也是由两家自行决定。眼下形势还未明晰,还要再等等。”
话音落地,石安平并未回应,只是浅笑看着霍旸,即便烛火并不明亮,霍旸也能感受到他意味深长的无奈目光。
于是话锋一转,往下说到:“不过,这些都是我一家之言。石大哥在香泉县多年,对这里了如指掌,不知以为如何。”
说着,拿起茶壶给石安平的茶盏添了茶水。
茶水涟漪散开,石安平脸上凝固的笑意亦随之化开。
他啜了一小口以示接受,然后顺着霍旸给的台阶下去,将香泉县娓娓道来。
“香泉县古属泉州,海运行商最为兴盛,下辖白鲤、陶镇、下海、郑家滩、新江、石官、花桥八镇,白鲤镇便是县治。县上四家:董、戴、祝、周,董家在县、郡、州皆有人做官,是官家;戴家稍逊色;祝家是新贵,起来不过二十六年,祝老爷便是娶了戴家小姐得了助力;周家根基不深,也是取了董家的小姐。遇到这几家,千万别得罪。”
“唉……韩凌霄……就是他们说的‘凌霄盗’,也是那些写话本的、说书的、唱戏的说的劫富济贫的侠盗,专挑富贵人家下手,每次行窃都会画下一枝赤色凌霄花,所以都称他‘凌霄盗’。他是花桥镇外伏虎寨的二当家。这伏虎寨聚集的都是一群绿林,曾一年除去四只猛虎,极大消除虎患,郡守亲自发的嘉奖匾。”
说到此处,石安平靠近霍旸,压低了声音:“你在郡衙,应该知晓。”
看着石安平满怀期待的目光,霍旸点了点头。
得到霍旸的回应,石安平微悬起来的心才放下来,重新直起身子:“所以今天晚上这事,不要着急,先放一放。”
话说到这里,霍旸已然对形势十分清楚:表面上是一桩普通的盗窃案,实际上牵扯众多,需从长计议。
只是——若是抓获一个肆虐多年、声名在外的盗贼,拿下这样一桩功劳,莫说此番升迁捕头,便是日后更上一层楼也是大有裨益。
这样一块鲜肉放在眼前虎穴之中,叫霍旸如何不心痒。更何况,他曾孤身入过一回虎穴,得到颇为丰厚的回报,这次不妨再探一回。
不过一夜,祝家贺礼失窃一事便传遍白鲤镇。众人起先是惊奇于竟有盗贼敢在祝家主母生辰之上行窃,当得知是凌霄盗所为之后,便纷纷变成同情,感慨祝家运气不好被盯上,成了挨宰的羔羊。
外面的话传到李缘娘耳中,她也不生气——若是被寻常小贼盗窃,她兴许会生气,但被韩凌霄盗窃,她便是认栽,毕竟被人尽皆知的盗贼偷窃,这便不是自家防范疏漏,而是运气不好。
至于运气这玄妙的无形之物,最能慰藉人心,何况她还有个现成的宣泄之人——祝馨昨夜跑出来抛头露面,真是让她烦心。而祝馨现在漠不关心、若无其事的样子更令她气恼。
李缘娘不耐烦地看了祝馨一会儿,想起她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半死不活样子,也不想同她说话,转而将目光放到一旁的阿玉身上:“阿玉,你家小姐的酒还没醒吗?昨夜光着脚跑出去丢人现眼,今天又是这样一副——半睡不醒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大户人家小姐的样子。”
虽然平日一直充当李缘娘与祝馨之间的调和剂,但每次遇到二人针锋相对,阿玉还是会心惊胆战,这回也不例外,蹙着一双秀眉。满脸为难地看向祝馨。
正要开口,却听祝馨道:“本来是睡好了的,半夜听见外面吵闹,便出去看看,没想到——”漫不经心地看了李缘娘一眼,“原来是失窃了。”
又补了一句:“后来才知道丢的是一只景泰蓝双耳瓶。缘姨那么晚还要去看一眼,定是十分喜欢。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