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捡进春栏阁是一个大清早,空气里有点湿漉漉的凉意,耳边窸窸窣窣才有了人来来往往的张罗声。
老鸨给我取名雁珠。
她欢喜地绕着我转了好几圈,忍不住抚掌大笑:「这样的美人胚子,又是个天瞎,生来就是该吃这碗饭的!」
我唯唯诺诺咬着唇,手无措地绞着袖子。
软顺的像是用面捏的娃娃。
老鸨对我满意极了。
我虽不能视物,却天资聪颖,风月之事一教便懂,花楼六艺比比皆通。
更令她满意的是,我不同于旁的女子。
仿佛天生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廉耻之心。
天生就属于春栏阁。
渐渐地,我的名声扬了出去,很多人都知道春栏阁有一个天盲美人胚,未及芳华就可窥得好颜色。
性情温顺,可怜至极。
我更是从没有忤逆过老鸨一次,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让春栏阁的女子们,要像我一样乖。
老鸨心细谨慎,人人都觉得我已经如同待宰的羊羔。
可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说来可笑,老鸨身为女子,磋磨女子的廉耻之心,啐骂女子没有廉耻之心,却又不敢相信女子真的没有廉耻之心。
她对这个如春笋突生在春栏阁外的我,始终留有一分疑心。
她不信我。
日子说短却长,说长又转瞬即逝。
五年以来,老鸨仍在试探我,使我做一切极尽难堪之事。
会让我穿着薄如蝉翼的一层单纱在众人面前的屏后起舞,纸屏轰然倒地的一瞬,紧紧观察我脸上是否有慌乱之色。
我知道,我都知道。
所以我唇角的笑容从未落下,哪怕身躯光洁恍若无遮物,也尽情柔软,如同一朵摇曳的带露花苞。
她的视线总会在我的脸上停留许久。
想来多有满意。
才会往往晚间送来一匣子珠玉首饰。
老鸨也会让我在头等姑娘接客时为婢,捧着托盘站在香房门口,候着里面随时吩咐,即使我只是个碍人手脚的盲女。
她拍着我的脸,假意温柔:「姑娘们个顶个的乏累,雁珠,妈妈这里不养闲人。」
我只垂下眉眼,柔柔称一句「诺」。
任由里面的声音再不堪入耳,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子听了都经不住脸红心跳,羞愤欲死。
我也只是像一尊精美的瓷娃娃。
她便笑得开怀,浓厚脂粉味的帕子在我脸上用力再拍一拍就转身离开。
老鸨的多番举动,让楼里的姑娘们对我都多了几分注意。
明着暗着,总有些视线打量着我。
而我从未理会,我只做着该做的事。
可很快我就发现有人动了我枕下的鱼儿荷包,我坐在床边,摩挲着荷包上的针线,针脚粗疏,绣的应该是几朵花。
这不是我的荷包。
过了良久,我动弹了一下手指。
我像无知无觉,又将荷包重新塞回了枕下。
脱衣,盖被,仰面而眠。
我睁了一整夜的眼。
……
头等姑娘有三类。
一类自然是花魁,只择一人。
二类花仙,择两人。
三类花妖,择三人。
柳絮姑娘没染上脏病,却得了天花,前阵子被抬了出去,花妖空了一位。
姑娘们开始明争暗斗,毕竟能做了花妖这种头等姑娘,身价上涨,那么接客就有了一定的选择权。争来争去,最有希望的一个是粉桃姑娘,另一个叫翠杏。
听说粉桃因着面粉如桃得名,娇憨动人。
翠杏生得瘦丽,多了几分西子病美。
原本老鸨拍板了翠杏,可没成想第二日就有风声说她染了花柳病,脸上也起了大片红疹,血流如注。
甚至她前晚还送了老鸨新衣绣帕,老鸨骇得连喝几幅药,把所有她送来的物件还有翠杏屋头里面的东西全烧成了灰,灌了翠杏一肚子砒霜,翠杏临死前还呜咽着自己没病。
最后粉桃补了花妖空位。
而翠杏确实没得花柳病。
夜里我摩挲着荷包的鱼儿,针脚细细密密,这才是我的荷包。
我嗅了嗅上面已经极淡的血腥味,混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茉花清香,终于想起来了我的娘,满足地闭上了眼。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