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栏阁里多的是好年纪好才貌的女子,新择的花魁兰心年方十五,娉婷胜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莲。
只因恩客多了句嘴,道她心气傲,老鸨就动了将她弄作盲妓的心思。
这心思起来,她又一下子想到了我。
秋老虎势猛,日头太大,老鸨翻来覆去睡不好觉,就唤我来侍候,我磕磕碰碰给她斟茶,她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雁珠,你生得很好,可惜你却瞎了眼,做不到揽镜自顾。」
「不过这样也很好,你虽是不能看自己,却又更多的人乐意瞧你。」
「——你当真是天盲吗?」
我头一回想要蹙眉,狠一咬舌才堪堪止住,抿唇摇了摇头,细声细气答道:「妈妈,雁珠不知道。」
老鸨磕着瓜子,闻言笑:「不知道?」
我喏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只是雁珠从记事以来,眼前就是什么都没有的。」
本就屋里闷热不透气,我后背有些湿漉漉的,方才放下的茶壶,我又从脑海里临摹了一遍位置。
我想,无须怕,这话里总是挑不出错的。
果然老鸨把事情揭了过去:「雁珠,妈妈只是从来还没见过天生的瞎子,却正正好生了一幅好模样。」
她摸上了我的脸,手黏腻腻的,像树皮像有鳞片的毒蛇,阴冷得人打寒战,缓缓道:「所以春栏阁里,那些盲妓——都是妈妈亲手刺瞎的眼。」
我静静地没有动。
老鸨突然就笑了:「新花魁你是瞧不见,她长得啊,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可她实在不知道天高地厚,当自己是金疙瘩了,对达官贵客也敢甩脸子——」她突然使劲儿捏住了我的脸:「你说,妈妈怎么才能让她像雁珠这么听话?」
我张了张口,睫毛微微颤动:「他们都说兰心姐姐生了双翦水秋瞳……」
老鸨手指扣了扣杯盏。
我又磕碰着举起茶壶给她续茶,只听她沉吟过后,兀自笑了一声:「妈妈记得她待雁珠可并不和气啊。」
我将续好的茶水推前,微微一笑:「妈妈,入冬不远了。就是再目如秋水,到那时候,也该看腻了。」
老鸨怔了怔,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
我走出去后,才合上门,就差点被一阵力道拉扯在地。
鼻间传来了一股子兰花香。
我弯了弯腰,低声道:「兰心姐姐。」
兰心将我扯到了她的香房,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尖锐的指甲把我脸划得生疼,想来是破皮了。
我轻轻捂上了脸,她将我推搡磕绊在地,而后狠狠地掐住我的下巴:「贱蹄子,你怎地心也忒狠毒,你居然撺掇妈妈那等下三滥的事儿,你自己瞎也就算了,非得害得别人和你一起瞎才甘心?!」
我咬唇,摇了摇头:「兰心姐姐,怎能这样想雁珠?」
「哦?」兰心的指腹按在了我脸上方才破皮的地方,她冷笑道:「你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我蓦然笑了,垂下眼帘道:「若不是雁珠那样说,姐姐这双眼怕是这几日就留不得了,雁珠是为姐姐好,为姐姐拖延时间,姐姐却将过错通通抛到我身上,可真让人伤心。」
兰心冷哼一声,坐下阴阳怪气道:「这般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不成?」
我抿唇一笑:「雁珠不敢当。」
兰心沉吟片刻:「那如雁珠所见,我当如何?」
我故意面露惊恐,颇为为难道:「兰心姐姐,这……这雁珠可不知啊……」
「不知?」她蓦地娇笑出声来,带了一丝嘲弄:「雁珠,我早就发觉你有古怪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想要做些什么,来春栏阁是有什么所求,这些我通通可以不在意,但你若是不帮我,那就——」
她声调阴狠起来:「别怪我与你鱼死网破!」
我默了默,又道:「恕雁珠实在不知,姐姐你在说些什么。」
兰心忽地一把将我拽近:「我看见了,看见翠杏死后,你偷着去翠杏屋里拿回了你的荷包,她是你害死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她的脸离我近了些,愈发吐气如兰:「她没有得花柳病,是你这黑了心肠的污蔑她的对不对?」
我的鼻间充斥着兰花的香气,浓郁致命。
「可这也不怪你,」兰心松了松手,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只怪她惹了你这个看似软包子的狠人,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了,你面上的这幅样子是装出来的,那让我猜猜,你装出来给谁看呢?」
——「鸨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