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不大,除了娘,只我与那一个老嬷仆。
老嬷仆对娘好,但不喜我。
她和墙外那些人一样,厌我恶我,嫌我怕我。
她知晓我和别的孩童不一样。
我幼年才会走路,就懂作弄我的盲娘。
我跟在娘身子后面哎呦哎呦直叫,喊得她心慌不辨方向,看她一头撞上院里杏树就咯咯笑,惹得她泪湿丝巾。
话还说不利索的时候,就已经知晓怎么中伤旁人,老嬷仆早年丧夫,中年丧子,没少被我翻陈年伤疤。
也曾与旁的孩童因野貂争执过,老嬷仆怕我惹祸就拉了偏架。
我心狠高举白貂狠狠往地面一摔,登时血肉横流,那孩童吓尿在地,嚎啕大哭着要找他娘。
……
老嬷仆觉得我心狠,不能通人情理。
常对娘说,我生而不善,野而不化。
我娘却只是轻轻地用帕子擦擦手,爱怜地摸索我的脸,摇头道:「我儿多慧,很好,这样很好。」
我不懂她好个什么劲儿。
如白糕一样的颈子布满红痕,也有心思谈什么好不好。
我心底讥讽一笑,却反手勾出了她腰间的青色荷包。
一点碎银也没,只剩三五枚铜板。
我皱眉,不高兴地把荷包揉皱。
下一瞬却察觉娘轻柔的手灵活地解开了我的小发髻,重新绑了两个花苞。
垂下来粉色的缎带上绣了两颗小小珍珠,并不显精美,是说不出的廉价。
我心里想,怪不得越发穷得叮当响,原来净整了些没有用的玩意。
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像我娘。
她除了好看之外,没用,软弱,像一脚就能踩烂的花。
我厌恶她。
可她死了。
死在我同样厌恶的夏天。
我找到她尸身的时候,她已经被扔在偏巷多日了,蝇虫死死围绕着她,她也早已不成人形。
我不知道她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等我从乱坟堆背了个破草席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她背上的皮肉都粘连在地上。
扒都扒不下来,浑身上下根本没一块完整的好肉,血干涸一片,红的红,黑的黑,肉软的烂,烂的软。
于是我捡了个木板,一下一下,把已经黏牢固的血肉铲了起来。
拼凑在一起,娘像被踩烂的糖葫芦。
我把她卷了起来,拖着走了整整一夜,蝇虫也跟了我一夜,嗡嗡地在我耳边不停。
等草席彻底散破了,也就到了地儿,我突然一阵作呕,从胃里反上来的酸让我直干呕。
呕了不知多久,浑身脱力。
我就靠着这副破草席,坐到了天亮。
天亮了。
我起身拍拍灰,扭头走了。
大概走了半截路,我看见了昨儿不知道何时从草席里滚落出来脏兮兮的绣着鱼儿的青色荷包。
我捡了起来,掏了掏。
掏出了两个小小银耳钉。
很小,但也值几个钱,我用这银耳钉换了一包药,把空空的荷包往平捻展了些,又揣进了怀里。
江面晚风起。
我站在春栏阁不远处的桥上,看了许久。
看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看到了多少像我娘一样的女子,像我爹一样的男子。
看红粉骷髅掩帕娇,青脸恶鬼铐颈链。
看春色销骨,声色犬马。
转头就毒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