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言 > 盲鱼乐游 > 

第一章

盲鱼乐游 佚名 发表时间: 2024-11-22 17:54:03

其实我娘并非是天生盲人。

春栏阁把她养到十四岁,教会她诗文歌赋,琴棋书画,独独没教她礼义廉耻。

就把她的双目刺瞎,白纱遮目芙蓉面。

当做了一块儿风月招牌。

她软弱无能,懦弱可欺,若在个好人家也就罢了。

偏偏身不由己,盛世浮萍。

就是这样一个性子软成烂泥一样的人儿,意外怀上了我,还生生保下了我。

一顿毒打后,老鸨没来得及灌她红花。

人就被县太爷赎走了。

原来这样软弱的玩意,素日安静无言,从未生过反抗之心,居然张口求到了县太爷身上。

县太爷当然不是个好东西。

他出了香房,逢人就讲,春栏阁的小秋仙瞎是瞎了,居然也会在床笫之上卖弄风情,真真是稀罕极了。

说来我烂命里倒还沾了点儿运,偏是县太爷的种。

虽然她身份低贱,可县太爷荒淫呐。

大抵又遭了什么报应,膝下无儿,于是县太爷就咬牙将我娘赎出春栏阁,安排在外院。

好景不长,娘实在没给自己挣命,只生下我这无用女婴。

我出生三年内,她再无所出。

县太爷就对她完全失了耐心。

可我娘貌美多才情,性子又极软,逆来顺受的像头牲畜。

遑论城中男子好盲妓,已成时兴。

于是他起了歹心。

把我娘当成了卑贱却好使的物件,笼络各色贵人。

所以在我幼时记忆里,县太爷鲜少见一面,连娘也是月余回一趟院子。

即使回来,待不了十天半个月就又被一顶小轿匆匆接走。

不过她但凡回来,总会给我带一捆扎赤豆糕,或是一根头绳,再或者是一双绣鞋,一件衣裳。

有时候我等不及,每每从墙根爬出去,总能听到有人说她肮脏污秽,满身污浊,下贱不堪。

我有些不解,我娘身上其实总是香喷喷的。

所以怎地就肮脏。

又哪里来的污浊呢。

不过心头虽这般想,我也从未与他们争辩一句,只是咕噜着眼珠子听,听到乐处甚至也与他们一起合掌大笑。

每每会被老嬷仆拽着衣领回去。

渐渐地,街坊邻居就开始背着我讲话。

有人骂我痴儿。

又道我生来晦气,盯着人看时总让人心悸,不似寻常孩童。

后来他们大约也发现我傻得要命,也就不避讳我了,该骂骂,要指指点点的时候,就差把指头直接戳我头上,仿佛隔着我能戳到我娘头上。

这样的话听多了,我也就知道娘这一辈子都不会招人喜欢的。

她在这世道,哪里能算人。

我嚼着偷偷买来的糖葫芦,只觉它红彤彤,甜津津的。

那些人的话轻薄薄的,像用尖尖的长指甲划着铁片,喇耳得紧。

天也热得要命,闷闷地像被一大团大团的棉花蒙住了耳鼻口,我倚着墙角听,突然就没了兴致,将手里未吃完的糖葫芦随意丢在了地上。

不远处墙角蹲着的一个乞儿看到了,两眼放光,轱辘着身子就来扑那掉在地上的糖葫芦。

就在他近在咫尺那刻,我却伸出脚狠狠碾了碾糖葫芦,黄澄澄糖浆很快裹满了泥,随即又被踩的稀巴烂。

乞儿朝我投来愤恨的视线,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他也只敢这样看着我罢了。

无趣,我松开了脚。

糖葫芦稀罕,却又没那么稀罕,这买糖葫芦的铜板是偷娘荷包里的。

反正她是个瞎子。

反正她又看不到。

其实我有时也很疑惑,她穿丝带玉,如何穷成这个样子,连些银钱都少得可怜。

直到后来,我想通了——

供她穿丝带玉是让她取悦人的手段,我娘这样的蠢物,大抵是没人会再给她支出别的银钱的。

只是我也实在想象不出,她用来养我的那点儿可怜巴巴的碎银铜板,到底是怎么佝着玉体求来的。

想想,竟然可笑至极。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