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奈特还是迟到了十多分钟。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张小玲吼道。整个咖啡屋的人都看了过来,脸上满是“啊,这个中国女生又被美国人甩了”的同情。
奈特很是委屈地低头看表:“只是迟了一点儿……”这厮居然还会用儿化音。
“一点儿!”张小玲吼道,“不是说美国人都很守时的吗?为什么每次都让我等?”
“你能不能轻一点,大家都在看……”
“那你能不能早一点啊?每次都让我等!”
“Ok, ok, I promise.”奈特说,一被逼急了,他的母语就会被逼出来。讲英语意味着他摇白旗。
于是开始讲课。但张小玲的火气显然没有吼完。
“你这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字。”张小玲看奈特逆时针画“回”这个字的内外两个方框的时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难道你连横要从左往右写,竖要从上往下写这点最起码的常识都没有吗?”
“可是,我在写 E、d 这些字的时候,就是从右往左、从下往上的……”
“E 跟 d 是汉字吗?”张小玲说,脸上简直像在狞笑。
“不是。”
“回答正确。”张小玲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在美国的中文老师是怎么教的,但很明显,他要么自己水平不够,要么不负责。汉字笔划有基本的顺序。你必须写字,而不是照模子画样子一样地画出一个字来。”
张小玲把基本笔划笔顺给奈特梳理了一遍,然后继续让他写字。写到“习”这个字的时候张小玲又打断他:“停,停!‘习’的下面是提,不是撇。”
奈特被连续打断几次后,变得像张小玲一样气急败坏。他把“习”涂黑,然后拿笔用力地重写,写完后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Fuck Chinese.”
“嫌难你就不要学啊!”
奈特一下子发作起来:“汉语真的难。为什么汉字要有这么多笔划?为什么不能像英语一样用 26 个字母?为什么不像西班牙文或者法文那样清清楚楚?……”
张小玲针锋相对:“你跟所有西方人一样,就喜欢用西方的标准来看中国。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传统,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你想了解他们,就应该去尊重他们而不是以己度人。汉语确实难。可是你们难我们就不难吗?我们小时候一样练习写汉字。反复地写反复地写,一个字有时候要抄上一整页,每天花上一两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就是在抄写。听写不出来还要被老师打手心。你以为中国的小孩就容易吗?美国人学汉语的态度,跟中国孩子学英语的辛苦程度根本不能比。就因为英语的强势,他们从小就被逼着反复背记一套与他们的母语完全不兼容的语言体系,记你们那些蝌蚪文,记稀奇古怪的语法,记美国人自己都记不全的 GRE 单词,被大大小小没完没了的英语考试虐,完了终于出国了还要被人嘲笑他们的口音——而你们居然在抱怨汉语难。学了几句中国话,就以为自己会中文,到处拿来炫耀,一到纸上什么都写不来,还觉得自己汉语说得很好呢。你拿你去酒吧的那点时间把所有生字都抄二三十遍,难道还不会写吗?什么难。难根本就是懒的借口!”
奈特完全呆愣在一边,也不反驳,不知道是因为彻底被张小玲的气势给震到了,还是根本就没跟上这么快的语速。末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你让我很伤害。”
张小玲一愣,决定不同情他,心里却暗暗好笑,也不禁有些得意,毕竟她又赢了一局。接着她勒令奈特继续写“家”这个字,发现奈特握笔的手在发抖,下半部分左边的三撇全搅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