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的光景，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他们曾经一起踏过的街道已今非昔比。唯一不变的，只有冰雪之乡的漫漫寒冬。

清早的街道行人寥寥，道旁堆着昨夜清扫残留的积雪，冬阳穿透灰蒙的雾气，照亮天色。

刺骨寒风扑面而来，满月下巴缩在衣领里，遛完狗回来，发现家门口停着那辆很蠢的车，想到不速之客的造访。

同一时间，车内等候的人也注意到了她，陆启明收回停留在后视镜的目光。

“人回来了。”

听见耳边的轻声提醒，关津旋即降下车窗，探出脑袋，笑着朝满月浮夸挥手，“早啊，月姐。”

“早。”满月扯着嘴角，回以微笑。

响亮的问候声回荡在街头，狗子们热情地挣着牵引绳跑在前，催着满月加快脚步。

待人走近，关津跳下车，被狗子亲切地左右夹击，差点儿扑倒，他弯腰雨露均沾搓着狗头。

头顶是满月的埋怨：“我让你来，你带他来干吗？”

“司机啊。”关津不以为意，笑嘻嘻说，“不然咱俩腿儿着去啊。”

“怎么，你家道中落了？”

关津算是满月为数不多的富二代朋友，他父亲早年开药房的，白手起家从一家发展成连锁，规模越做越大，成了本省著名的企业家。

再后来，关父不满足于现状，各个领域都涉及了些，酒店、KTV 都有。满月至今记得高中去他家酒店，他身边带着保镖，那是满月第一次在电视剧以外见到过保镖，原来不用穿西装革履。

“呸！”关津晦气啐了一口，又不能出卖兄弟，陆启明非要跟着来的，他编谎说，“我车送去保养了。”

满月将信将疑。

要去的地方不在市区，忽略早高峰堵车，车程还要将近一个小时。

虽说前几天刚划清界限，表明不想见到某人，但懂得趋利避害的满月，在大冷天站在街边拦车，和送到家门口的便利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满月余光觑向驾驶位，男人侧脸隐在半明半暗的车窗内，光线照射在皮肤上，除了鼻尖的褐色小痣，没有丁点瑕疵，像薄胎瓷净而清透。

管他呢。

也许是察觉到有人窥伺，也许是恰巧，陆启明偶然转头，满月心虚地匆匆游开视线。

对关津说：“等我一下，我稍微收拾收拾。”

过了十多分钟，满月拎着一个保温袋从家里走出来，形象焕然一新。

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微卷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背后，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搭配着驼色雪地靴，保暖不失青春活力。

关津识趣地落座后排，车内暖融融的，满月把早餐递给他，“本来给我爸妈买的早餐，便宜你了。”

关津非皮一下，说：“孝敬谁不是孝敬。”

满月瞪他，“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熏酱馆的那场闹剧，经过派出所的调解，最后以满月这边赔给那三个男的三千块钱医药费收场。

可钱赔了，事没彻底解决。

隔天一早，满月去帮忙看店，看天气晴朗，她带着土松犬一起去的，把狗拴在店门口的空调外机旁边晒太阳。等她再出去，发现门口地上扔着半截火腿肠。

刚开始她以为有人逗狗扔的，捡起来却发现火腿肠里面夹着胶囊，细思极恐，还好她的狗不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这几年，满月一直在椿北市读大学，除了寒暑假，几乎都不回家。

父母更不可能得罪人，满父性格温吞的老好人，陈岚虽说嘴上不饶人，但心地善良做实事，冬夏给环卫工提供免费的饺子。人家也不白吃，商户个人承包的门前雪，都帮她家扫干净。

思来想去，只有那三个男人有作案嫌疑。

满月当即报了警，民警来店内转悠一圈，由于没有摄像头，证据不足，没办法仅凭她的猜测处理。

满月忍着一口气，谁知道，对方没完没了。狗不来了，改找她麻烦，举报她没有健康证上岗。负责食品检查的人过来，店罚了钱，要求整改。

桩桩件件的事，明摆着有意针对她，但对方在暗处，满月束手无策，只能干吃哑巴亏。

为了不连累父母的买卖，更不想害无辜的狗子丧命，满月干脆不再去店里，她打算出去租房子住。

就算没这档子事，满月也没打算在家久住。一方面怕父母知道她失业，看见网上骂她的恶评，跟着难受；另一方面，父亲过敏体质，对狗的口水过敏。

某天晚上，满月看见陈岚偷偷给满父上药，瞒着她，不想她住在家里有负担，她心里一酸。

早市的美食多种多样，满月买了新出炉的烤烧饼，隔着袋子还烫手，手指捏下去能听见酥脆的口感，撕开里面一层一层的，油酥香扑鼻。

满月撕下一块，咬了一口，微微皱眉，味道不对，是甜的。

“我不爱吃糖的，你吃吧。”她下意识伸手送到陆启明的嘴边，陆启明目视前方开车，默契地偏头张开嘴。

俩人似乎谁都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满月直接把余下的烧饼塞进陆启明的嘴里。

车内气氛诡异，话痨体质的关津霎时安静下来，视线逡巡在他俩之间，空气仿佛凝结。

沉默了半晌，关津试探地问：“你们俩……和好了？”

满月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烧饼她咬过，喂东西吃的动作也过于亲密。她倏地缩回手，欲盖弥彰替自己找补：“……喂狗喂习惯了。”

陆启明：“……”

租房所在的小区刚建成没多久，偏僻且相对安静，入住率不高。满月特意挑在离学校稍远的地方，免得有小孩子怕狗，引起不必要纠纷。

房东大姐一个人来的，怕人多不自在，陆启明留在车里等，让关津陪着满月进去看。

一楼的院子门前就有停车位，陆启明停车熄火，在道对面的小仓买买了三瓶矿泉水，刚扫码付完钱，出来就看见他俩也出来了。

三人站在车旁，陆启明拉开车门，把塑料袋扔到副驾的座椅上，留了一瓶水握在手里，问：“这么快，看得满意吗？”

关津忍了一路没抽烟，瘾犯了，从裤兜摸出烟盒，敲出一根叼在嘴边，“让她和你学吧。”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避风点烟。

满月手揣在口袋，气鼓鼓的，“我满不满意不重要，人家不满意我。”

来之前明明在电话里谈好的，满月清楚交代自己要带七条大型犬住，大姐拍胸脯保证没问题，见面就变卦不租了。

“怎么了？”陆启明拧开瓶盖，把水递给满月。

“大姐说昨晚看新闻，也是一个出租房，主人不在家，狗把沙发、床，什么的都拆了，言外之意怕我的狗拆家。”满月喝了口水，顺顺气，接着说，“问题是她这房子软装硬装都没有，就是个毛坯房。狗拆家都没发挥余地，我不清楚她在顾虑什么，怕狗啃她家承重墙吗？”

关津笑得被烟呛到，一顿咳嗽。

陆启明换了个位置站，帮满月挡住风来的方向，开解她，“你带这么多狗确实不太好找房子，不然，你先住在我那里，再慢慢找。”

瞧满月戒备的眼神，就知道她想歪了，陆启明解释：“不是让你和我住，住冬康。”

满月听父母说过，陆启明在弄一个什么院，还是什么住宿的。当时正好赶上他们分手，闹不愉快，他的信息她都拒不接收，具体也没细听。

“你那儿不是养……”关津话插一半，被陆启明扫过来的眼神截下。

“是什么？”满月茫然问。

“啊，养……风景养生。”关津捻灭烟头，笑着打哈哈，“非常适合居住。”

就目前来讲，满月没有更好的选择和去处，但她不愿意欠陆启明人情，拿着劲儿，二意思思说：“我再考虑一下吧。”

起得早，满月困倦得挑不起眼皮，返程的时候，她和关津换了个座位，她坐后排打算补个觉。

途中，陆启明接了通电话，满月无意偷听，密闭的空间皆尽收耳底。

“喂。”

“嗯。”

“周三。”

“好，先挂了。”

简短的通话没超过一分钟，陆启明随手将手机扔到扶手箱，单手打着方向盘。

关津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问：“夏与？”

恰逢路口红灯，车排队停下，陆启明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关津扭头瞄了一眼后座，满月压低帽檐，头倚在车窗，确认她睡实了，悄声说：“我就说她对你有意思，你还让我别瞎猜。你受伤那次，她忙前忙后，见天儿给你送饭，要不是喜欢你，哪个女孩愿意顶着油烟下厨。”

关津对这个话题格外热衷，见陆启明没反应，拍了拍他的肩膀，雀跃追问：“你对她什么意思？”

“没意思。”

“人家姑娘表现得够明显了，三年多了，你总该有点儿态度。”多年兄弟，关津明白他的心思，苦口相劝，“人要往前看，我觉得她挺漂亮的，和你也挺般配的，你要不要考虑，试着谈谈。”

信号灯漫长，陆启明指尖敲了两下方向盘，难得显露出焦灼不耐烦，“她是很漂亮，也很优秀，但和我不合适，我对她没有其他想法。”

没想法你还和人家保持联系，满月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没真睡着，竖着耳朵听得真切。

三年多前，大概是他们闹分手的时间点，这么快就培养新欢，果然，男人靠不住。

半路上，关津被以不再顺路无情扔下车，车内只剩下别扭的他和她。

一直到家门口，车子停稳，满月才缓缓睁开眼睛，活动着脖子，装作刚睡醒。

“走了。”她淡漠地留下一句话，推车门没推动，发现没开锁。

满月回头撞上陆启明的视线，他解开安全带，朝她凑过来，问她，“周三有空吗？”

“干吗？”

“陪我去给一个朋友送点儿东西。”

“干吗要我和你一起去。”

陆启明俯身在两张座椅间，背着光，唇角笑意似冬日邂逅的暖阳，温柔耀眼。

他晃了下手腕，凸起的骨节处泛红，有轻微擦伤，“我这手不是帮你打架受伤了吗，帮帮忙。”

满月没有立即表态，走神了，目光没焦点地定在男人张合的唇上，回想起刚刚关津的话。

陆启明受过伤？

需要人照顾的程度，那应该挺严重的，为什么没听父母提过？

什么伤？

陆启明手臂松散搭在椅背，看她恍惚的模样，故意激她，“满月，你是不是怕和我单独相处，怕……对我旧情复燃。”

一句话让满月收回思绪。

“呵。”她轻蔑地笑了声，“你可真敢想，我怕也是怕你对我图谋不轨。”

陆启明曲着食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笑着说：“都瞎用的什么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