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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烂熟 佚名 发表时间: 2024-03-06 15:33:03

李大爷家的栗子摊在夜市里面,离南一道街两站地远,那里藏着陆启明和满月的第一个小秘密。

二〇〇四年秋,那天是周五,陆父买了几样水果和炒货,其中有一包糖炒栗子。

等陆启明放学回到家,他和儿子商量,自己要去县城几天,那边有个白事买卖,不放心陆启明一个人在家,决定送他到满家暂住。

这三年,陆父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不容易。好在陆启明懂事,学习不用他操心,情绪比许多大人都稳定。

父子二人拎着东西敲开满家的门,被陈岚热情招待进屋。

自从陆今安走了,陆启明和满月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他甚至有点讨厌她。

小姑娘性格随她妈,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别人说她一句,她小嘴叭叭能还回去三句,主打不吃亏。小小年纪到处惹事,关键惹完她还不能平事。

“哥哥,哥哥……”追在陆启明身后喊。

陆启明心软,帮她出气,但结局无非一种:输了,挨人家打;赢了,人家拉着家长上门告状,他再挨爸爸打。

陆启明想躲满月都躲不开。

学校按户籍就近分配,两人同一所学校。满月四月出生,比十一月出生的陆启明入学早,两人差二年级,抬头不见低头见。

老式的房子都是暗厅,客厅光线不足,陆启明跟在陆父身后进门,远远看过去,满月要是不动,沙发一角像坐着两个洋娃娃。

小姑娘穿着豆绿色的连衣裙,小皮鞋露出一圈带蕾丝花边的袜子,和她抱在怀里会动眼皮的俄罗斯娃娃一样精致。

满家顶多算是普通收入家庭,但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不得了,加上她父母做梦都盼着生姑娘,给满月买东西一点不含糊。那个年代,她一件小裙子就要两三百块。

黑葡萄一样又大又圆的眼睛,眨巴眨巴看向陆启明,举着娃娃的胳膊和他招招手。

她没辜负她妈妈的期待,确实挺白的。

陈岚接过陆家父子手中的东西,撂在餐桌上,客气说:“来就来,买啥东西。”

陆父搂着儿子的肩膀,让他和陈岚问好。

陆启明内向腼腆,未脱稚气的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一样小,礼貌说:“阿姨好。”

陈岚笑着摸摸陆启明的头,不禁和陆父感叹:“小陆长得真快,这一晃儿都能帮爸爸干活了。”

陆父笑容憨厚,搓着手,有些难于启齿:“嫂子,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和我哥商量个事儿。”

满父在店里忙呢,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陈岚做主,她爽快应道:“有事儿你说就完了,还买啥东西,这不见外了。”

“坐着说。”陈岚从餐桌下拖出两把凳子,让他们坐。

陆父拍着陆启明的肩膀,努着下巴,示意他去和妹妹玩。

陆父和陈岚的交谈声不大,像有意避人,陆启明坐在沙发上隐约听见爸爸提到一个陌生的名字。

带了一个“娟”字。

陈岚苦口婆心地劝说:“你也该找一个伴儿了,总不能老一个人,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而且孩子也得有个人照顾,到啥时候女人也比男人细心。”

说完,下意识抬眼望向陆启明的方向,陆启明装作没听见,低下头,接着帮满月剥栗子。

从那天之后,陆启明就住进了满家,小孩比大人预想的敏感,住在别人家总归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陆启明也是从那时候起,学会了看人脸色。

吃晚饭的时候,满父从市场买回半只烧鸡,陈岚先给陆启明掰了一个鸡腿放在碗里,又给满月撕了一个鸡翅。

尽所能公平。

等大人动筷子陆启明才动筷,看了看躺在米饭上面的鸡腿,懂事没吃。

默默把鸡腿夹到满月的碗里,满月除了知道吃,其他一概不往心里去,举着鸡腿真不客气,上去就是一口。

陈岚立即站起来,用筷子敲了一下满月的手背,硬生生从她手里抢回了鸡腿,重新放入陆启明的碗里,告诉她,“这是给哥哥的,你吃你自己的。”

或许是察觉到陆启明的心思,陈岚特意强调:“在阿姨家,你就和俏俏一样,都是阿姨的孩子,想吃什么想做什么不用拘束,再说了,你爸给我交伙食费了,你不吃不亏了。”

陈岚杏眼,圆脸盘,钝感的笑容总给人一种亲切的朴实感。

看着瘦了一口的鸡腿,再看着满月油乎乎嘟着的小嘴,陆启明就知道,这梁子算结下了。

果不其然,晚上睡觉的时候,满月大仇得报。

满家的格局和陆家一样,都是两室一厅,往常陈岚搂着满月睡。满月胆小,自己一个人睡不敢去上厕所。

现在陆启明住过来,夫妻俩担心他害怕满父丑陋变形的腿,只能把两个小孩安排在一个屋。

陈岚叠起一条棉被隔在两个小孩之间,双人床像两张小床并在一起,他们一左一右。陈岚帮满月掖了掖被角,看她闭上眼睛睡踏实才离开。

结果,陈岚前脚出门,小姑娘就像摊煎饼两面翻腾。陆启明老实躺着,却挨满月拳打脚踢,开始寻思她睡觉不老实,后来发现她是故意的。

陆启明被一巴掌打在眼睛上,顿时感觉黑夜中看见了星星。他揉着发花的眼睛,无奈摁住满月的手腕,发现手腕在扭动。

扯平了,看来不光他讨厌她,都挺讨厌对方的。

半个月后,陆父终于回来了,陆启明有种解脱的轻快感。虽然满家对他挺好,但就算亲生父母,面对两个孩子也不可能真正一碗水端平,难免偏颇。

就像早晨订的牛奶,就一瓶,陈岚总会早早去奶箱里取出来,催着满月在陆启明洗漱的时候赶快喝光。

陆启明会故意停留在卫生间久一点,对着镜子扯个笑,牙刷得很干净。

一晃又入冬了,陆启明又被送到了满家,这次陆父没说多久回来。

陆启明没有满家的钥匙,那天学校运动会放学早,他不好意思和满家夫妻说,总觉得是麻烦,是负担。

一年级的满月正常上课,家里没人,陆启明裹紧羽绒服坐在楼梯上等,到点满月回来了。

藏不住心事的小脸,写满了我不开心,气冲冲地跑到陆启明面前,掐腰质问:“你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回家?”

陆启明冻得手指都硬了,只想快点进屋暖和暖和,敷衍回答:“放学早。”

满月像小尾巴,黏在他的身后不停追问:“你们为什么放学早?”

“你是不是逃课了?”

“你直接回来,为什么不在学校等我?”

她像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

迈上五六级台阶的时候,陆启明彻底被问烦了,转过头说:“我不等你,你不是也回来了吗。”

可能是语气不似平常温和,满月觉得自己被凶了。

扯着书包背带,跺脚生气,张口就来了句:“你脾气这么坏,怪不得你爸爸妈妈不要你。”

她这话,不完全是针对陆启明。院里的家长总是吓唬不好管教的小孩,再不听话就不要你了,满月就记住了。

再有就是,她觉得自己在述说一件事实。

街坊人多嘴杂,关于陆母的事,时不时有人传,说陆母傍上一个香港富商,千里迢迢跑去给人家当二奶,只带女儿走也是给人家表个态,不会争家产。

陆启明落在身侧的手抠着裤缝,鼻尖翕动,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克制着待爆发的情绪。

最后,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楚说给满月听,“我爸爸没有不要我。”

满月看不出眉眼高低,和陆启明置气,故意挡住他面前的去路,斗嘴说:“就是不要你,不然你干吗总住在我家。”

陆启明眼底像覆了霜雪,冷戾的气息逼人,他凝着满月,一忍再忍。

“让开!”

狭窄的楼梯,陆启明擦肩从满月身旁绕开,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肩膀。男孩力气大,小姑娘重心不稳,趔趄向前扑,像个雪球似的滚下楼梯。

“哇”一声哭了。

清脆的哭声回荡在四方小院,陆启明吓坏了,撑着栏杆两步跳下楼梯,忙扶起人查看。

好在冬天穿得厚,没摔坏。只不过摔下来的时候,满月脸磕在地上,被石头子硌了一下,擦破了点皮。

陆启明顿时慌了手脚,蹲在满月面前,拍掉她身上的雪,用衣袖帮她擦掉眼泪,哄着:“不哭了,好不好,哥哥的错。”

不哄还好,一哄小姑娘哭得更凶。

知道满月贪吃,陆启明对症下药,和她商量:“你不哭,哥哥带你去买栗子,好不好。”

哭声戛然而止,满月眨巴着湿漉漉的睫毛,眼睛哭红得像小兔子,抽抽搭搭点头说“好”。

东北的冬天黑天早,街边亮起鳞次栉比的路灯,陆启明牵着满月的手,柔软的雪被一步步踩实。

男孩的内心惴惴不安,不踏实,斟酌后,他低声求她,“别和你爸妈说我把你撞摔的,行吗?”

那年,陆启明八岁,怕自己不乖,满家不再收留他,更怕爸爸会像妈妈那样不要他。

满月自然不明白他复杂的想法,只知道吃人的嘴软,干脆点头答应。

落满雪的马路上,留下一大一小两道脚印,那时的他和她,想不到见证成长的土地,像洁白的纸,一点点记录下属于他们的故事篇章。

傍晚回到家中,陈岚看见满月的伤,捧着她瘀青破皮的小脸,心疼坏了。

“这以后要留疤可咋整。”当妈的焦心焦虑,坐不住了,“不行,我得去王姐家要点芦荟,给你敷上。”

满月没心没肺地依偎在陆启明的身旁,等着人家剥栗子。

看着不严重的伤,伤到了肌肉,到底留下了一个小坑。

算是因祸得福,满月有了一颗小梨涡,平时看不出来,只有说话、做表情的时候,才会显露。

他们也有了第一个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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