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政和走的那天，天才蒙蒙亮。

他踏着露水进来，将一沓用牛皮纸包好的钱塞进我手里，厚度惊人，他声音有些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小禾，这里是两千块，你安心在家里养胎，什么都别想，等我安顿好，最多三个月，我一定回来接你。”

我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无比痴迷的脸，此刻只觉得冰冷又陌生。

“沈政和，当你选择江嫣和沈茹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结束了，我不会等你，”也不会生下这个孩子。“

”但这两千块，是你欠我的，是你本该补偿给我的，我拿得心安理得。“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强扯出一个笑容：”小禾，别说气话，我知道你生气，但别用孩子来威胁我，这个孩子你不是盼了许久吗？你怎么会舍得打掉呢？“

他提到”盼了多久“，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心。

”你也知道我一直想要有个孩子，那你为什么要去后山挖霍陵香？“

霍陵香，性寒避子。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瞳孔猛地一缩。

半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我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小禾。“

他承认了。

”茹茹……她那时候还太小，心思敏感，我怕……怕多出一个弟弟妹妹，她会觉得被分走了爱，会难以接受……当时我们也一直在吵架，我怕给你说了，你更难以接受，所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的一巴掌就扇了上去。

被欺瞒的痛苦与愤怒几乎让我难以喘息。

五个月前，张知青来给我送书，瞥见我窗台上晒着的干草药，随口提了一句：”林老师，这霍陵香性极寒，女子长期服用，恐于生育有碍，你还是少用为好。“

如果不是张知青提醒我，我还要被他瞒多久呢？

”沈政和，你真狠啊……我当初，当初怎么就看上了你呢……“

他见我摇摇欲坠，急忙上前想扶住我，语气急切地保证：”小禾，以前是我错了！是我糊涂！但我向你发誓，等茹茹回城，适应了新环境，我立刻就把所有心思都收回来，放在我们的小家上，放在你和孩子身上！你信我，你再等我一次，就这一次……“

”滚！“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声音嘶哑，带着淬骨的恨意。

他被我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惊到，心脏似乎都被那眼神狠狠刺穿，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沈茹清脆又带着催促的喊声：”爸爸——！接我们的车来了，快走呀！妈妈叫你啦！“

那声音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枷锁。

沈政和身形一顿，挣扎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愧疚，有慌乱，或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苦？但他终究还是转过了身。

他快步朝外走去，只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留下最后一句话，语速飞快：”小禾，好好养身体，等我回来！“

然后，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听着汽车引擎发动，然后渐行渐远，最终，万籁俱寂。

我扶着桌沿，缓缓弯下腰，小腹传来的疼痛让我蜷缩起来。

我知道，不需要我做出任何选择，那个刚刚知晓存在、还未来得及被父亲期待的小生命，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它和我与沈政和那荒谬可悲的过去一样，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