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政和第二天没有来上工,问了大队长,才知道他带着茹茹和江嫣去了县里。
村长说完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叹了口气吐出一句让我上点心的话。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牵强地笑了笑。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几年,他刚被下放时,成分不好,风声鹤唳,我们哪里都不敢去,只能趁着一有空,就在村子周边、田埂河边转悠,那时候日子清贫,心里却是满的,他的眼睛里有光,只映着我一个人,后来环境松动了,他也曾趁着农闲,兴冲冲地拉着我去县里,看那对于我们而言已是顶热闹的街市,他攥着我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小禾,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你走遍这大好河山,看遍所有风景。”
言犹在耳,可如今,他的所有空闲,他承诺里的“大好河山”,都轻而易举地给了那对母女,而我,连和他并肩走出村口,都成了奢望。
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直到下午,太阳西斜,他才带着那对母女回来。
他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属于父亲的温和笑意,在看到静坐在桌边的我时,那笑意倏地一僵,莫名地,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受?
他几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温热干燥的手掌包裹住我冰凉的指尖。
“小禾,我给你带了礼物。”
一支红色的头花,一块蓝底白花的布料,还有一盒雪花膏。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放在我手里,仰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试图弥补的急切:“我还割了肉,晚上我们包饺子吃,昨天是我不对,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见我神色依旧冷淡,他继续道:“十六是个顶好的日子,那天我们一定去把证领了!你放心,这次不管发生什么,天塌下来我都陪你去!”
看着他认真的脸庞,听着这重复了无数遍的承诺,我的心里竟然没泛起多大的波澜,但我还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张了张嘴,想要给他说些什么。
就在话音即将涌出喉咙的瞬间,江嫣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茹茹闯了进来。
沈茹挣脱江嫣,冲过来一把抢过头花,紧紧攥在手里:“我的!这是爸爸给我买的!”
我和沈政和的眉头同时拧紧。
“茹茹!”沈政和厉声呵斥,“胡闹!快还给小禾阿姨!这是爸爸买给小禾阿姨的!”
茹茹被他一吼,哭得更凶,小脸憋得通红:“爸爸坏!爸爸不爱茹茹了!哇——!”
江嫣立刻上前,心疼地把茹茹揽在怀里,不满地看向沈政和:“你吼她干什么?孩子懂什么?你以前买东西哪次不是只有茹茹的份?现在突然分出去,她当然不习惯!”
她转而看向我:“林禾,茹茹还小,不懂事,你就让让她,先把头花给她玩吧,以后让政和再给你买个更好的,行吗?”
茹茹配合地在她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伸出小手朝着沈政和:“爸爸,抱!你不要抛弃茹茹……”
沈政和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无奈和心疼取代,他弯腰将哭成泪人的茹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期期艾艾地开口:“小禾……孩子哭得厉害,要不……这次就先给她?我下次,下次一定重新给你买个更好的,一模一样的……”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却在女儿哭闹和前妻的“道理”下迅速妥协的男人,看着那支被茹茹紧紧攥着、已经有些变形的红色头花。
心底那丝刚刚升起的、可笑的希望火苗,被这盆冷水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
所有想说的话,包括那个可能存在的、关于新生命的消息,都沉沉地坠了回去,腐烂在冰冷的腹腔里。
我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