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百姓都敛了声息,目光齐落在钟奎身上。这钟捕头武功了得,极其护短,寻常泼皮见了他如见阎王。此刻,钟奎浓眉下的鹰眼在陈胜和张虎之间扫来扫去,谁都猜不透他要如何发落。陈胜却在暗中观察。钟奎站在那儿,藏青劲装下的臂膀鼓鼓囊囊,袖口崩开时露出半截小臂,青筋如虬龙般盘踞,指节粗大,虎口处结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便知他是常年握刀,是个有硬功夫的练家子,比张虎那虚浮的内功不知强出多少。难怪这钟奎被青石镇的百姓称是在镇子里数一数二的练家子。果然是个高手啊。“有好戏看了。”李壮趴在地上,偷偷抬眼瞧着,嘴角忍不住咧开。钟捕头最是护短,张虎再怎么说也是他手下。如今被打成这样,钟捕头定会让陈胜付出代价。“钟捕头,这刁民简直无法无天!”“若不严惩,我等公人以后还如何在镇上立足?”张虎也缓过些气,捂着胸口直起身,继续在一旁煽风点火。围观的百姓以为钟奎定会勃然大怒。但。就在心急如焚的李艳儿要一旁为陈胜解释时。谁知。“你说他强抢民女,欺压良善?”钟捕头钟奎却忽然转头,盯住张虎。“正是!”“李壮作为李艳儿父亲,可以作证!”张虎拍着胸脯,言之凿凿开口。“是是是!”“这小子把我闺女藏在镖局,还打了我!”李壮连忙点头如捣蒜。钟奎的目光扫过陈胜有几条白痕的拳头,又看了眼张虎那被打了几个缺口的快刀,瞳孔骤然一缩。下一刻!“啪!”一声脆响陡然炸开,惊得众人眼皮一跳。谁都没料到!钟奎扬手竟是给了张虎一记耳光!这巴掌既快又狠,打得张虎原地几乎快转了半圈,嘴角当即溢出血丝,脸肿如猪。“钟…钟捕头!”“你…你打我?!”张虎捂着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感到难以置信。“打的就是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周员外那点事。”“李壮欠了赌债要卖女儿,你非但不拦,反倒帮着周员外催逼?”“这事儿当我不知道?”“今日之事,街坊邻里百姓看得明明白白!”“你颠倒黑白,想借着公权报私仇,真当我是瞎了?”钟奎冷哼一声,声音如洪。张虎人都傻了,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身为衙门中人,怎不了解这钟捕头的脾气?钟捕头何时变得如此铁面无私了?真是活见鬼了!“还有你这赌徒,卖女求荣,还有脸在这儿哭嚎?”“再敢啰嗦,先打你三十大板,扔进大牢醒酒!”钟奎一双鹰眼又落在李壮身上,目光如炬。李壮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闭上嘴,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周围百姓个个目瞪口呆,瞠目结舌。谁不知道钟捕头暴躁,极其护短。但,谁都没料到他竟会当众掌掴手下!陈胜也是有点懵 。少见啊。好人啊。忍不住想给这钟捕头发张好人卡怎么办?就是不知道这好人卡,古代人收不收?心中吐槽归吐槽,但陈胜并不是二愣子,方才见到这钟捕头连续两下看向那张虎破了口子的刀,心中隐隐猜到什么。“陈镖头,令尊在世时,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是条好汉。”“今日之事,是我手下人混账,扰了你清静。”钟奎也不理周遭百姓的震惊,转头看向陈胜,神色缓和了些。“言重了,多谢钟捕头出手相助。”“此等恩情,陈某记在心里。”陈胜抱拳,语气不卑不亢。“陈镖头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身手,实属难得。”“埋没在镖局实在可惜。”““我这总捕头的位置,虽算不得什么高位,但辖下也需十几个得力人手。”“如今王朝祸乱丛生,青石镇也不太平,周员外那等货色盘桓不去,绿林里的毛贼也时有出没,百姓日子不安生。”“陈镖头若肯屈就,来衙门当个捕头。”“有你坐镇,定能保一方安宁,不比守着个破落镖局强?”钟奎语气又温和几分,出言相邀。这话一出,周围百姓又是一阵低呼。谁都知道捕头虽是公门差事,却握着实权 。钟奎亲自开口招揽,这是多大的面子啊?这下他们可以肯定的是,陈胜的铁布衫绝对已练入门了!不然,平日性情暴躁的钟捕头也不会如此好言相邀。李艳儿也看向陈胜,也有点期待。若是阿胜哥当了捕头,周员外之流自然不敢再这么放肆,日子也能安稳些。但,她还是听阿胜哥。阿胜哥说当就当,不当也就罢了。“多谢钟捕头抬爱,只是恕陈某难以从命。”“我陈家世代以走镖为业,太爷创下大日镖局的名号,父亲也是死在护镖的路上。”“这镖局虽如今落魄,但终究是祖宗留下的基业。”“我若弃了镖局去当捕头,便是违了祖训,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先人。”陈胜却拱了拱手,神色诚恳。“也是,将门有将门的风骨,镖行有镖行的坚守。”“是我唐突了。”闻言,钟奎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叹了口气。“既如此,我也不强求。”“只是陈镖头记住,若日后镖局有难处,或是镇上有不开眼的东西扰了你,尽可来衙门寻我。”钟奎摆了摆手,顺便再次卖了个人情。“多谢钟捕头。”陈胜再次拱手道谢。钟奎不再多言,转身喝道:“把张虎拖回去,三十大板,少一下都不行!”两名捕快连忙应是,架着瘫软的张虎往衙门方向去了。围观的百姓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只是走时看陈胜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能让铁面无私的钟捕头另眼相看,还敢拒绝这般美差。这陈胜了不得。在口口相传下,过不了两日,这事定会在青石镇传开。见李壮还不走,还在使劲使眼色让李艳儿跟他回去,陈胜脸色一沉。“从今往后,艳儿就在镖局跟我了。”“我爹在世时,周员外这厮还欠我们镖局六百两押镖银子没给。”“周员外这厮若再向你索取那五百两银子,你大可让他向我来取。”“从此以后,你和艳儿一刀两断,不要再有瓜葛。”“若是你再敢纠缠艳儿,有你好看。”陈胜敛了笑意,目光落在李壮身上,声线沉凝如石。见到陈胜方才的厉害,此刻又见他放下狠话,李壮哪敢还有半分逗留,只能灰溜溜地离开。镖局门口终于清静下来。“阿胜哥,你好厉害呀,但你真的……不想当捕头吗?”李艳儿走到陈胜身边,轻声开口,声音如黄鹂动听。陈胜今日这番护犊子举动,着实击中了李艳儿心中的柔软,让她心中对陈胜的爱意更甚。“当捕头虽好,却不如守着镖局自在。”陈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他这话的确也是发自内心。上辈子当牛马都当够了,难道这辈子还当个捕快,任凭上头驱使?没有自由?虽镖局现在没落了,但想接镖,干就干,不干就不干,比当个捕快自由多了。而且大日镖局名声在外,自己又有这一身铁布衫的武学在,日后还愁没生意?“艳儿,你先回房间。”“我处理几只“老鼠”。”送李燕儿回镖局门口后,陈胜嘴上笑着,眸中却是一冷。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另一边。回衙门的路上,张虎捂着肿成发面馒头的脸,一瘸一拐地被两个同僚架着,嘴里仍不干不净地嘟囔。“总捕头,今日怎的对那破落户如此客气?”“他不过是个败落镖头,凭什么让您折了面子?”旁边两个捕快,也是心中疑惑,感到不解。他们不明白,一向暴脾气的总捕头钟捕头,竟对一个毛头小子这么客气。陈胜的确是大日镖局的传人不假。但大日镖局早已没落,钟捕头犯不着如此客气。他们觉得钟捕头方才的行径,有点落他们衙门捕快的威风了。钟奎脚步不停,听着身后聒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他们一眼。鹰眼一瞪,众人顿时噤声。就连张虎也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不敢出声。“我看陈胜拳头上有数道白痕。”“今日你的配刀是被那陈胜拳头崩出缺口的?”钟奎脸色一沉,眼神盯着张虎,询问出声。“那小子不过是运气好。”“是我这把刀有问题。”张虎被那双鹰眼看得看得有点头皮发麻,不敢撒谎,涨红着脸开口。其他两个捕快也是点头,认同张虎的说法。虽然这陈胜铁布衫有点门道,但也不可能把刀给打出个口。定是这刀有问题。“你们这些王八羔子懂个屁。”“我们衙门捕快身上挎的配刀,是我亲眼监督着铁匠铺用三斤精铁锻打的。”“开刃时能吹毛断发!”“陈胜的铁布衫,怕是已有小成的火候了!”钟捕头钟奎出声骂道。他若不说,这张虎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什么?!”此话一出,几个捕快都惊得倒吸凉气。“铁布衫小成?”“那不是说……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我的老天爷!听说当年陈老镖头练了三十年才摸到小成的边,这陈胜看着不过二十左右……”“难怪总捕头您方才那般待他,原来是看出来了……”几个捕快面面相觑,惊色连连。张虎被这话惊得心头一凉,先前的怨愤瞬间被后怕取代。他终于明悟,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对方若真动了杀心,凭他那点本事,怕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一众捕快跟在后面,再想起陈胜方才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后背都渗出层冷汗。钟奎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大步往前走。他还有一些话没道出。那就是…寻常练家子硬接精铁刀一刀,便是铁布衫小成,皮肉也得泛红发麻。哪有陈胜那般,不仅把精铁刀给打崩个口,而且拳上白痕片刻功夫便褪?这说明陈胜体内气血流转之快,已远超常人 。那不是蛮力硬抗,是内劲裹着气血,生生卸了刀上的锐势。这陈胜年纪轻轻便有此等武学造诣。铁布衫……怕是离大成也不远了!藏得可真深啊!没想到镇子中,竟有如此这等武学天赋的奇才。此子,非池中之物啊!这青石镇,怕是不久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