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十二年冬,我十三岁。
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我却被舅母十两银子卖进了宫。
临进宫前,才得到消息的舅舅踩着晨露归家,一巴掌甩在舅母脸上。
“你个毒妇,我姐姐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舅母捂着脸痛哭:“我有什么办法?你亲儿子都填不饱肚子,偏你还要养着这个吃白饭的!”
舅舅红着眼,将全身上下的银钱一股脑全塞给管事,跪地哀求他划掉我的名字。
管事冷着脸,甩开舅舅的手,碎银咕噜噜滚了一地。
宫规森严,早就上报内务府的名单怎么可能轻易更改?
我还是坐上了那辆蒙着帷布的小小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进了宫。
新进宫的宫人照例被安排住在内务府的偏殿中,等待被分配到各宫当差。
那些使了银子的,很快就陆续被领走,最后只剩下我这个没钱打点的穷光蛋。
管事冷眼瞧着我,大手一挥:“去冷宫伺候四皇子吧。”
我的命运就此注定。
冷宫是什么地方?
偏僻冷幽,断壁残垣,终年无人问津。
一个连死了人都悄无声息,不会在宫里溅起一点水花的地方。
我裹着单薄的棉衣,拎着自己的小包袱,在带路太监怜悯的目光中,推开了冷宫的大门。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
偏殿中,一个穿着泛白棉袍的少年蜷缩在单薄的床榻上,发间沾着草屑,喉咙里传来声声压抑的咳嗽。
他眼神先是警惕,随即在看清我的那刻,变成麻木的冷漠。
“滚!”
少年嘴唇干裂,嗓音沙哑,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显然正发着高烧。
想来这便是四皇子薛珹了。
思及方才小太监说过的话,我心尖微颤,不由叹口气。
三个月前,薛珹的母妃淑妃因“巫蛊之祸”被问罪处死,他亦被牵连,关进了冷宫。
美其名曰闭门思过,实则不过是任他自生自灭罢了。
皇帝转头便把这个儿子忘得一干二净。
内务府的人既要揣度上意,又要顾及他身上流着的皇室血脉,这才拨了我这么个刚进宫的小宫女来伺候。
我犹豫片刻,去院子里打了水,沾湿巾帕,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想了想,又从包袱里摸出仅剩的半块干巴巴的饼子。
自始至终,薛珹一直防备地盯着我,声声喘息剧烈而滚烫。
我固执地把饼子递到他面前:
“殿下,活着总比死了好,活着才有希望。”
他愣愣地看着我冻得通红的手,沉默半晌,缓缓伸手接过。
这年,薛珹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