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当我终于被允许走出地下室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
阳光刺得眼睛生疼,空气里似乎都飘着食物的香味,让我空瘪的胃更加绞痛地抽搐起来。
李伯偷偷把我拉到厨房角落,塞给我一小碗米汤。
他的手有点抖,眼睛红红的,看着我狼吞虎咽,欲言又止。
「娃,慢点吃。有件事,得告诉你。」
我抬起眼看他。
「太太,你妈妈……她怀孕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
怀孕?
妈妈……又有小宝宝了?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妈妈的肚子也曾经隆起过。
我偷偷看见过,她用力把自己的肚子往炕沿坚硬的石头上撞,一下,又一下,直到有殷红的血顺着裤腿流下来,染红了地上的灰。
那时的我,吓得缩在角落,连哭都不敢出声。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有漂亮的房子,有林先生,妈妈不用再撞肚子了。
果然,从那天起,楼上的一切都围绕着妈妈和她肚子里的宝宝转了。
林先生回家的次数更多了,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小心翼翼。
张妈整天炖着各种滋补的汤,香味浓郁得能飘到地下室来。
我有时偷偷从后院往上望,能看到那些漂亮的窗帘和新挂上的风铃。
那些声音,那些景象,很美好,但离我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我只能在地下室听着楼上偶尔传来的、关于宝宝名字的温柔讨论,摸着自己依旧光秃秃、只有一点硬茬的脑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和茫然。
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那会是个弟弟还是妹妹?
她会像妈妈,还是像林先生?
我越来越想妈妈。
明知她厌恶我,我还是会忍不住,趁着后院没人的时候,偷偷躲在晾晒的床单后面,或者蜷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只为了远远地看她一眼。
她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些,经常被林先生扶着在花园里慢慢散步,有时候会低头看着肚子,手轻轻抚摸着。
有一次,我看得入了神,没藏好。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扫了过来。
她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屋,「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落地窗,连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我的视线。
没过几天,我就听到了楼上传来妈妈激动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不行!我受不了!一想到她就做噩梦!会影响宝宝的!必须把她送走!送得越远越好!我不要再看到她!」
林先生低声安抚着:「好了好了,别激动,为了孩子……听你的,我让老李安排。」
李伯红着眼眶下来,默默地帮我收拾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旧衣服,和那个缺了胳膊的娃娃。他一遍遍摸着我的头,声音哽咽:「娃,以后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过,听话……伯伯对不起你……」
我低着头,没有哭。
我知道,我又要被扔掉了。
就在我背着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跟着李伯,准备默默地从后门离开时,前厅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寒暄声。
一个穿着讲究,头发跟我一样是天然金色,眼睛像蓝宝石一样的外国老奶奶,在家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气质非凡,手里拿着精致的皮包,笑容爽朗,和林先生说着什么。
我们正好要穿过走廊,不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那位外国奶奶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我身上。
她停下脚步,漂亮的蓝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用带着点口音但很流利的中文问:「哦?这个小天使是谁?林,你家里还有这么一位小客人?」
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不自然。
妈妈下意识地往林先生身后缩了缩。
林先生解释:「小姨,这是家里司机的养女,从乡下带来的。孩子不太懂事,正准备送回老家去。」
那位奶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无儿无女,但据说非常富有,名下有很多财产和艺术品。
就在李伯拉着我,准备继续往外走的时候,奶奶忽然优雅地抬了抬手,声音清晰地说道:
「既然要送走,不如就送给我吧,我很喜欢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