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开车停在了一栋亮得晃眼的大房子前。
白色的柱子,大大的窗户,比我见过的所有房子加起来都漂亮。
但我没能从那个亮堂的正门进去。
李伯牵着我的手,绕到了房子的后面,打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娃,以后这就是咱的家了。」
地方很小,放着一张旧铁架床,一张歪腿的桌子,还有堆着的些杂物。
墙壁摸上去有点湿漉漉的,只有一个高高的小窗户,能透进一点微弱的光,能看到外面行人匆匆走过的脚。
我挺高兴的,因为这里比我之前再村里的房子可好多了。
而且这里每天都能见到妈妈。
偶尔,我会被允许到后院稍微透透气。
有时,会看到妈妈——哦,现在我知道她叫苏婉。
她总是穿着像电视里仙女一样的漂亮裙子,裙子料子滑滑的,在太阳底下会发光。
她被那个叫林先生的叔叔小心地搀着,在花园里散步,脸色还是苍白,但好像胖了一点。
有一次,我看得有点出神,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我身上。
几乎是瞬间,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就像不小心看到了什么肮脏恶心的苍蝇。
她猛地扭过头,小跑着离开了后院。
我住进地下室后不久,头上刚冒出一点毛茸茸的青茬,远看还是个明显的小光头。
家里来了客人,是妈妈那边的一个远房表妹,带着她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儿,叫莉莉。
莉莉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头发扎着漂亮的蝴蝶结,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她一来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林先生温和地摸摸她的头,妈妈甚至难得地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让张妈拿了好多精致的点心和玩具给她。
我缩在地下室门口,偷偷看着。
李伯叮嘱过我,今天有客人,尽量不要上去。
但莉莉发现了我。
她好奇地跑下几级台阶,歪着头看我,然后突然指着我的脑袋,咯咯地笑起来:「妈妈你看!她是个小光头!好丑啊!」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脑袋。
她妈妈拉了她一下,轻描淡写地说:「莉莉,别瞎说。」
楼上的大人们似乎也没在意,继续喝着茶。
莉莉像是得到了默许,变本加厉。
她趁大人们在客厅聊天,溜到地下室门口,把我唯一一个李伯捡来的、缺了胳膊的旧娃娃抢过去,扔在地上踩,笑嘻嘻地说:「秃子只配玩垃圾!」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死死忍着。
我记得妈妈看到我时厌恶的眼神,我记得李伯说不要给先生太太惹麻烦。
我咬着嘴唇,低下头,默默捡起被踩脏的娃娃,用袖子擦了擦。
下午,她偷偷把妈妈送给她的一个亮晶晶的水钻发卡摘下来,塞进了我地下室床铺的破褥子下面。
然后,她尖叫着跑上楼,大哭起来:「我的发卡不见了!那是姑姑送我的,肯定是那个小秃子拿走了!她刚才就一直盯着我的头发看!」
场面一下子乱了。
妈妈表妹拉着哭哭啼啼的莉莉,语气尖锐:「婉姐,你看这……虽说孩子是从那种地方来的,手脚不干净也得管管吧?」
妈妈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厉声对张妈说:「去把她叫上来!」
我被张妈拖到客厅,站在华丽的地毯上,光着的脚丫沾着地下室的灰,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徒劳地攥着衣角,小声辩解:「我没有…我没拿……」
「还敢撒谎!」妈妈的声音变得很刺耳,「不是你拿的,难道发卡自己长腿跑了?果然是没教养的东西!」
林先生坐在沙发上,只是皱了皱眉,翻阅着手里的报纸,头也没抬,淡淡地说:「吵什么。一点小事。既然拿了,就还给她。以后手脚干净点。」
「搜!去搜她住的地方!」
张妈很快就在我的破褥子下面找到了那个发卡。
莉莉躲在妈妈身后,对我露出一个得意的、恶毒的笑容。
妈妈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羞辱,胸口剧烈起伏,她指着我,对李伯说:「李师傅!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孩子?偷鸡摸狗!罚她!三天不许吃饭!关在地下室里好好反省!别出来丢人现眼!」
李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拉着我下去。
地下室的门被关上了。
我蜷缩在冰冷的床上,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我没有哭,也没有怨恨。我只是茫然地想:妈妈好像更生气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如果我头发长出来了,是不是就不会被认出来偷东西了?
如果我当时再躲得好一点,不被莉莉发现就好了…
三天不吃饭很难熬,李伯会偷偷塞给我一点馒头碎和冷水。
我喝着冷水,啃着干硬的馒头屑,心里还在担心:妈妈气坏了身体怎么办?她身体本来就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