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蒹葭宫炭火不足,寒症发作时疼得厉害,娘娘熬不住,直掉眼泪……」
燕琅的手顿住了,蘸了朱砂的笔猛地掷在案上:
「谁叫你们停了她的炭火?」
一年前,娘娘从行宫回来时不与陛下同乘,内务那群人精已经瞧出娘娘不得圣心的端倪,所以节下什么赏赐贺礼,蒹葭宫有的,行宫往往厚上一倍不止。
一众宫人忙跪伏在地,只觉得帝王心思难测,不知今晚阎王几更去内务点卯。
「陛下要去蒹葭宫看望娘娘么?」
看她做什么?
少年夫妻走到今日,见面只剩争吵和辱骂。
「罢了。」燕琅放下手中奏章,忽然舒展了眉头,「给五娘的宫殿修葺得如何?她喜欢听戏,梨园选些伶人供她取乐,再多拨些机灵宫人去她那里伺候。」
见惯了这红墙后生死荣辱,每逢福祸临头,周公公周大喜常有一种准得毒辣的直觉。
叫他在风口浪尖里一次次跟对了主子,保全了性命和富贵。
如今这种直觉又荡在心口,叫周公公想问一句,昨日在娘娘手边看见的遗诏:
「昨日奴才在蒹葭宫瞧见……」
燕琅不耐地摆手:
「五娘进宫以后,蒹葭宫一切事务都不必来报。」
周公公低下头,殿外卫将军卫彦求见。
卫彦十岁那年做了燕琅伴读,富贵落魄也不曾背弃燕琅。
燕琅亲政后多疑敏感,却始终不曾对卫彦生出一丝疑窦。
「此次进宫,定要留你在宫中小住。
「明日五娘入宫,也是值得庆贺的好事,朕要与你痛饮,可不许推。」
卫彦也有几分诧异:
「她竟然肯?」
崔掌珠毕竟是燕琅的妻,卫彦私下与她无过多往来。
只知道崔掌珠与崔明姝之间的仇恨,是崔明姝的生母,崔家主母逼死了掌珠的生母,一个无权无势的外室,是崔父下江南惹的一桩风月债。
大户人家的主母解决这些莺莺燕燕的手段干净利落。
他记得自己奉了燕琅的命去寻崔掌珠时。
那个十四岁的少女一身素孝,如失恃的幼兽伏在母亲身上绝望地嚎啕。
她母亲的尸首无钱收敛,停在义庄里,就要生出蝇蛆。
他说是四皇子燕琅出面,许她母亲入了崔家祖坟好生安葬。
卫彦还未说出条件是要她嫁给燕琅。
她已经擦干满脸的泪,眼中尽是感激:
「那四皇子要我做什么?只要他开口,掌珠万死不辞。」
她这么说,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燕琅被圈禁时,她亲尝汤药试毒,又托卫彦借了医书,学着为燕琅调理身子。
因为识字,她也帮底下宫人太监们往宫外写些家书,还闹过笑话。
宫外代笔的书生以为她是哪位心善的宫女,家书末尾还问过她可有婚配。
知道燕琅喜欢崔氏五娘,所以卫彦没有跟旁人说过,他心里是很敬佩掌珠为人的。
「快来帮我挑一挑,明日给五娘送什么颜色的胭脂。」
卫彦自认忠君侍主,有些话不得不言明:
「陛下,帝后和睦为天下表率,莫要叫人非议您寡恩薄情。」
这话说得燕琅失了挑胭脂的兴致。
宫殿上头压着黑团团的云,周公公很识相地奉上棋盘,又叫宫女奉茶:
「新贡上的茶,陛下一直等着与卫将军共饮呢。」
眼前这盘棋就像当年他被三位皇兄围困,掌珠穿上他的衣袍,跨上白狮子马。
她不施粉黛,眼睛如手中炬火一般明亮,在黑夜中,在他和卫彦心上同时烫了一下。
她说:「殿下,我可以为您去死。」
她全心全意爱他的时候,可以为他去死。
而这些年,他自认待掌珠也算很好了。
甚至愿意等她五年诞下子嗣,再接五娘入宫。
甚至连蓬莱山何术士献上的假死药,他也愿意送给她避祸。
「纵使朕愿意,可哪里有台阶可下呢?」
卫彦放下一颗棋子,叹了口气:
「方才挑的胭脂好看,她大约也会喜欢。
「把李御史召回京城来吧,那毕竟是她点选的人,是个不媚上欺下的直臣。」
燕琅起身,吩咐周公公:
「罢了,去蒹葭宫。」
寂寂深夜,报丧的小太监仓皇奔走,不防摔了个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