笺子上的字飘逸俊秀,横折钩捺的笔锋竟然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
这句诗触动我一点心事,我问一旁侍女彤儿:
「今日是本宫第几个生辰了?」
彤儿一怔,忙笑道:
「娘娘千秋,如今才二十有三。」
十四岁嫁给燕琅,三年囚于永巷,五年吃尽苦药,还剩一年和崔明姝斗得你死我活。
我笑了笑,托着腮望着那个黄金笼里,斗赢却断了条腿的常胜将军缩在角落里,虚张声势地张牙舞爪。
忽然觉得它有点像我。
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笑。
如今回过神来,外头雪簌簌落了。
周公公看我脸色苍白,咳喘不止,忙使眼色叫小聪子悄悄送些炭来。
从前没有和燕琅反目时,他知道我寒症冬日发作得厉害,所以蒹葭宫备汤药,烧地龙,供萝炭,冬日也暖如盛夏。
我明白断了汤药,减了炭火是燕琅的意思,想磨一磨我的骨头,叫我低头认错。
我本不忍心周公公为难,也不愿见到底下宫人因我再受责罚。
可是寒症发作时,四肢百骸都像长出了冰刺,叫我疼得眼泪和冷汗都要浸湿衣衫。
剧痛时身不由心不由己,狼狈着将头磕下去认命认过错。
炉火融融,一碗驱寒的汤药服下,荔枝煎驱散了口中大半苦涩。
当初想走时,我也有些犹豫和担忧。
天下之大,我思虑了半年却不知该去哪里。
可如今捧着药碗,低头瞧见蜜饯盒上那纸泛黄的笺子,我抿了口汤药,轻声问道:
「周公公,岭南可冷么?」
「那地方长夏无冬,上蒸下煮,热得怕人呢!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岭南暖和,那就去岭南吧。
那里若不下雪,身子大约也不会痛。
就不至于叫我为了一篓子炭火认命认过错,让我自己都好瞧不起自己。
允准崔氏五娘入宫的诏书落了凤印,放在燕琅手旁。
燕琅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并不意外:
「终于肯低头了?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说朕保她后位尊崇?还是将来要立她的孩子为太子?」
总归是荣华富贵,体面尊荣。
因为崔掌珠从前就把皇子妃的头衔看得很重。
当初他被皇兄陷害,并不舍得叫明姝陪自己赌。
就挑中了来崔家认亲的崔掌珠。
一个血脉存疑的外室女,能有机会飞上枝头做皇子妃,自然喜不自胜,满口答应。
大婚当晚,那狗眼看人低的内监苛待燕琅,眼见着他起了高热也不肯放人出去请太医。
烧得迷迷糊糊时,燕琅看着掌珠急切地扯下盖头,出去与那看门的内监理论。
任她塞了支银钗,又低声下气地求情,那内监只是掏了掏耳朵,浑不在意。
掌珠气急之下抽出了木垛里头的柴刀,将锈迹斑斑的刀刃抵在脖颈上,目光狠绝:
「我如今是四皇子妃,公公若不帮我通报,明日陛下就会知道四皇子妃不堪刁奴欺辱,一刀抹了脖子!」
燕琅病的这半个月,素日与他交好的护国公长子卫彦都没办法把医侍送进去。
她竟然做到了。
一剂药汤服下,燕琅退了烧才仔细打量她。
与崔明姝七分相似的模样,眉眼却比崔明姝倔强许多。
燕琅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威胁的时候要把刀对着别人,你这样伤了自己算什么?」
被夫君这么调侃,她抿一抿唇,脸忽然一红:
「我没杀过人,不敢。」
「你就不怕他们不吃你这套?」
掌珠赧然一笑,眼中竟然有小小的狡黠和得意:
「我可是皇子妃呀,他们不敢的。」
燕琅觉得有点可笑,连他这个失了圣恩的皇子都无人放在眼里,她一个皇子妃竟然很把自己当回事。
周公公小心地擦了擦额上薄汗:
「奴才说了保后位,又说了立太子。
「说了好些软话,娘娘都不肯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