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起倾盆大雨。

我淋着雨，踩着污泥，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终于回到陈家村。

谢棠生的小青梅许淼淼和一群幸灾乐祸的村民拦住了我。

“陈娟，谢谢你愿意把进京的机会让给我，替我留在乡下。”

我拎着行李，自嘲笑笑。

“不客气，也希望你，一帆风顺。”

我学历高，这几年在陈家村本就遭人恨。

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婶朝我吐口水。

“要我说，你早该跟谢研究员离婚了。”

“那么大年纪，人老珠黄的，还占着谢太太的位置不放呢。”

“就是，真不知羞，谢研究员早就不喜欢她了，还死皮赖脸的想要跟着人家回京呢。”

我手被勒出了血痕。

脚上的鞋也走破了。

此刻筋疲力尽。

相熟的姐妹小兰冲过来搀扶我，一脸关切：

“怎么回事？谢棠生不是说今天接你回京吗？”

我勉强扯出一抹笑。

“他反悔了。”

小兰一急。

“你等了整整八年，他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呢？”

她还想替我鸣不平，被我拦下。

我拉着她的手，强颜欢笑：

“他们人多势众的，就别去凑热闹了吧。”

小兰将我送回家，替我拿来消毒水。

我望着血肉模糊的脚底，无助地抬起头，不让眼泪往下流。

小兰看不下去，扔下药箱跑出门。

“你等着，我替你把谢棠生喊来！”

我消完毒，将伤口包扎。

谢棠生一身中山装，仪表堂堂从屋外走了进来，犹如一尘不染的仙人。

他眼里全是不耐烦，语气里是对我一贯的轻视：

“叫我回来做什么？”

我没回话，他的语气越来越差。

“知不知道你朋友这么一闹，我在其他同志面前有多丢人！”

“你难道不知道……”

“谢棠生，你答应带我回京的。”

此话一出，他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不自然。

三天前，谢棠生让我今天去火车站等他。

他处理完核导弹研究员驻站的事，就来火车站找我。

结果，他不仅没来，还放我鸽子。

现在还将唯一的家属院名单给了他的小青梅许淼淼。

如果他一开始没想带我走，我会自己想办法离开。

可他年年答应我，年年推迟。

直到今年，我满心期待了那么久，他竟然又失约。

我在陈家村呆了整整八年。

替他照顾婆母，赡养侄女。

好不容易老人家去世了，侄女去城里上小学了。

我能走了。

他却迟迟不肯带我离开。

我忍着眼泪，嘴角止不住颤抖。

等了这么多年，这一刻到底有些不甘。

“你如果不想带我走，为什么提前不说呢？”

谢棠生怔了怔，眼底的心虚一闪而过。

很快又恼羞成怒，将口袋里的钱都拍在桌上。

“我没有不想带你走，只是让你等等！”

“等等不行吗？就非要闹到人尽皆知吗？”

“粮票都给你，赚的都是你的，行了吧？”

我没想跟他闹。

只是他事先答应了我。

我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想再开口时，谢棠生一副隐忍至极的模样，打断了我的话茬。

“消停一点可以吗？”

“陈娟，我明天就要走了。”

“就今晚，你别闹了，拜托你，别再烦我了行吗？”

我望着眼前长相儒雅，学识渊博的谢棠生，自嘲笑笑。

曾经的很多年，我都以这样的丈夫为荣。

他在研究院大施拳脚，我心甘情愿在家伺候公婆。

他长年累月不回家，我吞着苦往肚里咽。

我等啊等，盼啊盼。

等来了一个对我越发冷漠，越发陌生的谢棠生。

我想，我早该走的。

窗外的月色很美，凄凉又缺憾。

我勾出一抹极浅的微笑：

“谢棠生，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