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喜欢晴朗天气的人来说,也许欧洲大陆不是一个合心意的选择。 过去一连几天都是阴雨绵绵的,天上云层很厚,街道也灰蒙蒙的,看什么都像是打开了一层柔光滤镜。 位于卧室的窗户是长长窄窄的一条方形,没办法完全打开,只能推开一条小缝。安云泰站在窗边,她塌下腰,把脸凑到那条裂隙旁边,感受着从克莱德河上空掠过的微凉的风。 她来格拉斯哥已经有几周了,却始终无法适应。女孩做什么都没有兴致,提不起精神到处转转,也不愿意出去认识新朋友。 常人来到异国他乡,首先都要经历一段困难的适应期,需要克服当地的文化冲击所带来的不便,这种低谷的心境不仅伴随着焦虑,甚至具像化为病理上的痛苦,比如彻夜失眠,头疼欲裂,胸闷心悸。有人把“Culture Shock”称为一种需要看医生排解的心理问题。 安云泰现在就倍感痛苦。不同于大多数人对新环境祛魅之后,因为落差而感到低落,安云泰好像跳过了“蜜月期”,直接来到了“低谷期”。她没有爱上这座富有历史底蕴的英国城市。 因为爱上英国的人是闻肖,不是她。 当然,扪心自问她也不爱过去生活的城市,她自诩爱的具体,具体到某个人,某件事,某个瞬间。她不爱抽象的情怀。 眼下的生活让女孩不满意的地方有很多,比如说:超低的性价比,不知所谓的人生价值,找不准的定位与归属感。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即使是在非伦敦地区留学,花销也是不小的。她租的学生公寓每月要支付的账单转换成人民币也要上万块,可是房间却小得可怜,总感觉只够堪堪转身。 这几天天气一直不好,晒不到太阳让安云泰预发烦躁。她在国内的朋友也各自忙碌生活:杨贤予本科毕业后进入了一家中厂做平面设计师工作,现在正处于转正关键时期,只能每天抽出点时间和她发两条消息。 孤独和失恋让安云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心境,就连公寓里那扇推不开的窗户都能轻而易举地摧毁她一天的好心情。所幸她还是个学生,教授布置的课业让她还能有点儿事做。 安云泰其实有些后悔,她不…
对于一个喜欢晴朗天气的人来说,也许欧洲大陆不是一个合心意的选择。
过去一连几天都是阴雨绵绵的,天上云层很厚,街道也灰蒙蒙的,看什么都像是打开了一层柔光滤镜。
位于卧室的窗户是长长窄窄的一条方形,没办法完全打开,只能推开一条小缝。安云泰站在窗边,她塌下腰,把脸凑到那条裂隙旁边,感受着从克莱德河上空掠过的微凉的风。
她来格拉斯哥已经有几周了,却始终无法适应。女孩做什么都没有兴致,提不起精神到处转转,也不愿意出去认识新朋友。
常人来到异国他乡,首先都要经历一段困难的适应期,需要克服当地的文化冲击所带来的不便,这种低谷的心境不仅伴随着焦虑,甚至具像化为病理上的痛苦,比如彻夜失眠,头疼欲裂,胸闷心悸。有人把“Culture Shock”称为一种需要看医生排解的心理问题。
安云泰现在就倍感痛苦。不同于大多数人对新环境祛魅之后,因为落差而感到低落,安云泰好像跳过了“蜜月期”,直接来到了“低谷期”。她没有爱上这座富有历史底蕴的英国城市。
因为爱上英国的人是闻肖,不是她。
当然,扪心自问她也不爱过去生活的城市,她自诩爱的具体,具体到某个人,某件事,某个瞬间。她不爱抽象的情怀。
眼下的生活让女孩不满意的地方有很多,比如说:超低的性价比,不知所谓的人生价值,找不准的定位与归属感。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即使是在非伦敦地区留学,花销也是不小的。她租的学生公寓每月要支付的账单转换成人民币也要上万块,可是房间却小得可怜,总感觉只够堪堪转身。
这几天天气一直不好,晒不到太阳让安云泰预发烦躁。她在国内的朋友也各自忙碌生活:杨贤予本科毕业后进入了一家中厂做平面设计师工作,现在正处于转正关键时期,只能每天抽出点时间和她发两条消息。
孤独和失恋让安云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心境,就连公寓里那扇推不开的窗户都能轻而易举地摧毁她一天的好心情。所幸她还是个学生,教授布置的课业让她还能有点儿事做。
安云泰其实有些后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留学计划就像是一场逃难,在大厦将倾之时,为了保住自己最后的体面火速撤离。安云泰急切地想要把闻肖甩出她的生活,好让她重获自由,跑到更美丽的天地中去。这就是她所做一切的宗旨。
状态不好,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安云泰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坐在窗边,静静地望着外面的景色发呆。在河畔对面,一幢幢米色的小房子拍成一排,房间里有点儿暗淡,她揉了揉眼睛,于是点亮一盏灯。
好吧,尽管难以启齿,尽管她是率先要放弃的那一方,但安云泰的心里始终意难平。
她跨不过去这道坎,无非是因为直到最后,她也没能和闻肖摊开说清楚她执意要和他分开的原因。
其实说出来就好了。安云泰想,心中郁结都是这样的,总得释放出来才不至于变成甲状腺结节。
只要说出来,一切就都结束了。无论对方听不听,她都可以放过自己。可如果不说,那口怨气就化作一口长长久久的淤血梗在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
安云泰好像总是得吃一次亏,才能长出一点智慧来。只是第一次分手时她支支吾吾不肯向闻肖袒露,而最后一次是闻肖堵着她的嘴巴,不肯听她说分开的缘由。
仍记得他们第一次分手的时候,面对紧抓着她肩膀、情绪激动质问她的男孩,安云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要怎么说?承认她其实对他、对自己都没有信心。作为一个小小的高中生,他母亲之前的态度真真切切地伤害到了她。她不是没有自尊,也明白这对闻肖不公平。可是母子本就是一体的,难道闻肖会为了她,站到自己母亲的对立面去吗?
她的挫败不应从她立正挨打的怯懦中体现,因为恰恰是爱情给安云泰带来了弱点――如果她真的支棱起来,朝着毫不体面向她释放恶意的老女人做出反击,闻肖又要如何自处?
原谅她太年轻了,所以当真遇上事时,只会脑袋一下子懵住,然后无所适从。
安云泰将嘴唇咬了又咬,几乎品出一股铁锈甜腥味。可从闻肖的角度看,女孩只是垂着头不语,半晌,她反常地用细若蚊蝇一般的嗓音说了句,“要高考了,和你谈恋爱影响我学习。”
说罢,她便狠下心来甩开了闻肖的手,兀自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安云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她的座位下面堆着装满各课课本和练习册的亚克力箱子,挤挤的,围着女孩的小腿,像一座小小的堡垒。
她伏在桌子上,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颤动。
要在平时,闻肖早就追上来缠着她一探究竟。只是今天闻肖好像被老师叫走了,总之他没有死缠烂打,甚至刚才闻肖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安云泰深吸了一口气,莫名觉得眼眶连通着鼻子那条通路变短、变得酸楚,连视野都因为水汽氤氲变得模糊。她愤愤地在桌子底下掐了把自己。委屈什么。她心道,不是她自己提出的分手吗?
但她不能在教室里哭出来,那样太丢脸了。安云泰猛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鼓起脸颊。她努力着,试图把眼泪憋回去,但徒劳无功,反而让眼眶更加不堪重负,几滴滚烫的珍珠从她的眼眶里漏了下来。
安云泰吓了一跳。课间吵闹的同学在她旁边的过道上跑来跑去,看到她涨红的耳尖,好奇地停下来观望――安云泰又伤心又丢脸,只想不管不顾地大喊:该死的!你们都给我走开!
她再也受不了了,她下午不想上课了。
于是,安云泰用校服的宽口袖子捂住面颊,遮住红彤彤的眼睛,她逃似的冲出教室,朝着楼下班主任的办公室奔去。
三十七中学的校纪按道理来说也是严格的,可在一位中年男性班主任的带领下,好像走读制的校规又变得弹性起来。往往只要学生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班主任就会在请假条上签字放行。
今天老班的办公桌前站着位不常见的人。
安云泰用她那双兔子一样的红眼睛定睛一看,原来是他们班里那位酷爱学习的女学霸也来请假。视学习为生命的女同学真的不舒服到坚持不了的地步,安云泰走过去的时候,用手捂着肚子的学霸正伸手擦拭着额头冒出的冷汗,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嗫嚅,脸上满是对于早退的愧疚神色。
安云泰本来也想说自己肚子疼的。但和现成的真实案例摆在一起,衬托得她面色红润,如同健壮撒欢的牛犊子,但若是实话实说,她所经历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情伤显然不值一提。
并且耽误学习。
“你来干嘛。”老班大笔一挥,给生病的学霸签了假条,又转过来问安云泰。
女孩咬了咬嘴唇,思索再三,她放下掩着面颊的手,露出泪眼婆娑的眼睛。要面子的安云泰本来想端着姿态请完假,可是她的神经已经绷着到达了临界值,以至于超出的部分完全不受她自己控制。
她一开口,不由和已经谢顶的老班声泪俱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我想回家,放我回家。”
老班看着女孩脸上莫名崩溃的神情,只当她压力太大,这种事在高三生群体中屡见不鲜,教学经验丰富的老班见怪不怪,于是痛快地放她回家休养生息。
“就半天,明天照常来,你赶紧调整。”班主任说着,用手压着,把那张假条纸层次不齐地撕下来,塞进安云泰潮湿的掌心。
过去为了和闻肖一起放学,安云泰从来没有早退过。这是她第一次早早地收拾了东西回家,走出学校校门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空中央,带来多余的温热。
安云泰再也憋不住了,她整个人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走一路就哭了一路,伤心的声音惹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这有什么可稀奇的。安云泰丑丑地皱着脸,一边用力抹着脸上的泪水。
她们这个年龄段的小女孩都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比天大。
所幸的是安云泰哭过了,也就翻篇了。她的心当真是用石头做的,下定决心了的事一万匹马也拉不回来。在这一点上她和闻肖相像,各有各的固执法。安云泰是打死不改变自己的主意,而闻肖则是干脆装作听不懂人话。
譬如安云泰出国前夕那次分手,是真真切切地昭示了他们感情关系的破裂。女孩一口气说了好多重话,任凭闻肖气个半死,任凭他毫无风度地又哭又闹,安云泰也不肯软下态度,收回分手的决断。
于是闻肖眼皮一翻,其他人格上线,当场变成编译不了人类语言的小机器人。
他又黏糊糊地缠上来,无声地对要分手的女孩软磨硬泡。
分手是不可能的,闻肖不同意。可是他们彼此纠缠、生拖硬耗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安云泰又急又气,差一点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闻肖你,你真是没有自尊!
但她其实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些――她想用手卡着闻肖的脖颈,然后拼命摇晃他。
她要向他发出质问,比如:你怎么可以像没事人一样!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留下,就要解决问题!
我知道你妈天天往你们项目组塞漂亮的女实习生,什么杨总的外甥女,刘夫人的侄女,个个都是盘靓条顺的美人,你我对于她究竟想做什么心知肚明,所以清者自清那一套在我这里早已不奏效。
你为什么不向我做出保证?保证你永远不会爱上别人,保证你甚至不会分出一个眼神给她们。
你最终会向我求婚吗?我们结了婚之后会离婚吗?我们会获得幸福吗?
我不想听到你的答案,你无非会向我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而我根本不信。得到幸福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们也不一定非得在一起。我知道我不应该瞻前顾后,从而错失了当下的幸福――可是我现在并不幸福,我逃脱不了那些就要杀死我的焦虑,我努力过,但似乎永远不能入得了你妈的法眼,而你仍然要依靠着你的母亲生活。
我不是想要责怪你――我只是觉得这样没意思。我们都变了,这段关系已经不再是可以滋养我、给予我力量的温床,我只觉得焦虑,像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东西被偷走一样无能为力,于是我一天比一天绝望,渐渐疯掉。而我生来是为了变得更好的,我不想再像这样成为一个歇斯底里的怨妇。所以我提出终止这段关系完全有情可原。
安云泰张了张嘴,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直截了当地告诉闻肖,“……我觉得是时候整理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闻肖发出的噪音打断。
男人手里攥着的塑料瓶子已经在掌心地大力挤压下变得形变,被捏得咯吱咯吱作响。
而面上,闻肖只是淡笑着望着她。淡定得让安云泰觉得疯掉了的人是她,而不是他。
分手那天之后,他们两个相处如常。闻肖这种习惯性粉饰太平的状态一直维持到安云泰出国前的那一刻。
对于闻肖这种物质条件充裕的少爷来说,买一张和安云泰同趟航班的机票再简单不过。
他们一起进了机场排队值机,闻肖还贴心地帮着安云泰搬行李。
女孩冷着脸在前面走,她自己身上只有一个小斜挎包,带了的两个大箱子和一个小登机箱,都被身后的闻肖用机场的行李车推着。
在柜台值机选座的时候,闻肖出声要求工作人员把他们两个安排在一起。安云泰买的是经济舱,所以闻肖跟着订的也是同样的舱位。
他小声计算着这趟旅途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于是又自作主张地给两人办了升舱。
安云泰在一旁冷眼看着,她其实觉得自己应该阻止,蹭前男友的升舱,这件事有点儿让人不齿和难堪。
她的思维有些割裂,一方面她知道这点儿升舱的差价对闻肖来说不足挂齿,并且他极有可能是为了他自己――他追求舒适的旅程,连带着帮她不过是举手之劳,她没必要太给自己背负道德牌坊。
可这样默默受着,她又有些厌弃自己。另一方面,让安云泰自己掏钱坐头等舱,她并不愿意。她不需要,于是就不消费,安云泰宁愿省下钱去英国吃顿好的。
但闻肖不让她拒绝,如果女孩不接受、或者不肯自己掏出钱来,那么他就主动刷卡结账。
安云泰心累地挥了挥手,怎么看这也算一种强买强卖,金钱不渡败家子,都是造化。
安顿好了舒适的旅程,尽管女友始终皱着眉头,但闻肖还是觉得自己做得好,在安云泰面前邀功未果,他也毫不气馁。闻肖心情不错,一路上都在哼着歌。
他们到的时间比较早,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三个小时,时间充裕,他们不紧不慢地在机场里逛逛停停。
机场很大,除了免税店,里面也开了大大小小的餐厅门脸儿,打出各式各样的美食招牌。只是价格自成一派,一碗牛肉面要 78,一份炸鸡定食 128,一碟腌萝卜也要 12 块,活像是乘以了国外汇率换算后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