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说辞打动了卢宴端。
他竟愿意配合我每日按摩。
整整一个春,我都秉着烛光帮他推按。
末了看他睡下,又对着月光祈祷,希望他的手能尽快好起来。
许是我足够虔诚,入夏后,卢宴端的手好了许多。
近来练字,虽仍不比从前,模样却已有了八分,握起拳来也十分有力。
然而,他依旧不高兴。
我应该能猜出几分缘由。
可能是卢家祖母生病,有人说大公子冲撞了祖母,让我们搬到私邸居住。
可能是天气变热,他背上的伤时常恶化,难看又难闻,连他自己也受不住。
又或许,是他听说了周大姑娘定亲的消息。
这日,院中又传来一阵嘈杂。
我到时,听下人们聚在一起,抱怨连连。
卢宴端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待人宽厚的端方公子了。
他如今敏感多疑,阴晴不定。
起初,下人们还心怀旧日之恩,自甘不离不弃。
但领教了他的刻薄后,也渐渐对其敬而远之。
「大公子换药了吗?」
我上前询问。
其中一人委屈又羞愤,答道:
「夫人,正是没换成呢……
「方才小的想药味刺鼻难闻,便递给大公子一方帕子,谁承想大公子误会了,说小的嫌弃他。
「可我怎敢呢……」
我会意点头,接过他手中的托盘,走进里屋。
只是步子刚掠过门槛,便有一阵瓶器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低沉的呵斥与几个药瓶一道飞来。
「别过来!」
我吓了一跳,险些摔倒。
再抬眼朝榻上看去,卢宴端正姿势古怪地靠坐着,衣裳半解,背手在给自己擦药。
应是被我看见这副模样,他有些窘迫,一双眼瞪得发红。
「你走,我没让你进来。」
脸上隐隐传来刺痛,我不多在意。
垂眸避开那人警告的目光,步步走近。
「大公子自己换药换不好,伤口会加深的。」
「烂便烂了。」他语气愈发恶劣,「反正任谁看都会觉得恶心。」
「我不觉得。」
说时,我已来到榻前,俯身夺过他手中的药瓶。
「虚伪!」卢宴端带着轻蔑冷哼了声。
他眉心紧蹙,正要抬头再骂我什么。
却在看见我的脸时,猛地噤了声。
顺着他的目光,我抬手一拭,这才发现颊上有股热流滑过。
是血。
许是方才进门时,被碎瓷片划伤了。
我将血迹在裙边擦了擦,又赶忙去净了手,跑回榻前,兀自给卢宴端换起药来。
他不再抗拒,却一反常态地沉默。
我忽想起近日种种事端,忧心他心中不爽快,满地找词地安慰道:
「我并未觉得大公子的伤如何,我只盼它能快好起来,让你少受罪。
「只不过良药苦口,这敷药也是越臭越有效,大公子还需忍一忍。」
「蠢话,你当我是无知小儿?」
卢宴端反驳得毫不留情。
他说话带刺,我早已习惯,不以为意接道:
「反正臭的是药,又不是大公子。
「在我眼里,大公子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自然,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临危之际舍命相救,是何等的品性,扪心自问,我也是做不到的。
就凭这点,上天一定会格外开恩,舍不得让他困于此境。
想到这里,我顿觉希冀,心下亦有几分翩然。
「等伤好了,他们就会知道,大公子不臭,是香的。」
「咳、咳……」
甫一话落,不知为何,卢宴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平息片刻后,才咬着牙开口。
「俞泠,我还从未见过比你更缠人的。」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我,我并不知他是何表情。
但依口吻,总归不会太厌恶。
「那日后就由我给大公子换药吧,换到大公子伤好为止。」
我状若轻松地提议,而卢宴端不置可否。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此时日华浮动,草木葱茏。
酷暑的火热,让彼此之间的缄默更显焦灼。
良久,蝉鸣歇息的罅隙,卢宴端猝然问我。
「脸……疼吗?」
我手中一顿,指腹擦过他背上的伤口,闷声道:
「我没事,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