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两金啊。
这足够我一辈子的药钱了。
也足够我们姐弟三人小半辈子不愁吃食了。
只可惜在锦绣堆里养出来的上位者眼中,这二两金不过是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点残渣。
用来买下十二岁小姑娘的一条贱命,不要太划算。
我的一抹孤魂飘荡在半空中,望着阿姐出入珍宝阁,霓裳坊。
她戴的是珍珠耳坠,簪的是羊脂玉钗子,穿的是百蝶穿花裙。
街坊邻居对阿姐指指点点。
「你看沈蔷这村妇,平日里灰头土脸,这会子吃起妹妹的人血馒头,过得多潇洒!」
「沈蔷整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该不是盼着嫁入高门当贵妾吧,不知廉耻!」
我气急了,真想冲下去撕烂这些长舌妇的嘴巴。
她们根本不知道,阿姐和阿兄从前因为我,吃了多少苦头。
如今我死了,阿姐和阿兄有钱了,摆脱了我这个累赘,便能过上自己想要的好日子了。
我想,我死得真好啊。
可是为什么,明明都是鬼了,我的心却还是窒息般地痛。
因为我心不甘!情不愿!
凭什么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被孟良娣残忍杀害!
凭什么我的阿姐阿兄豁出了我的性命,却才过上太子万分之一的好日子!
难道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斗升小民,就活该被权贵碾压成泥,再随便给个三瓜两枣打发吗?
我不恨阿姐阿兄。
我恨太子!我恨孟良娣!
我希望这对枉顾人命的狗男女,死得比我惨一百倍,一万倍。
憋着这一口怨气,死后的第二年,我还在。
我看见阿姐对着铜镜涂唇脂。
她越来越爱美了,甚至还会有意去学习贵女的穿着打扮。
京城第一美人孟雪瑶便是她学习的对象。
她会请人描摹孟良娣的长相,模仿良娣的妆容。
还会找接骨师敲断自己的眉骨,重新塑成孟良娣的眉眼。
阿姐本就与孟雪瑶有点像,如此折腾之下,竟然有了六七分相似。
我看着心慌得很,又想起自己被做成血滴漏的样子,都不敢再去缠阿姐。
死后第三年,我还在。
阿姐收到了阿兄从战场寄过来的信。
他说被敌军捅了个透心凉,肠子流了一地,所幸军医来得及时,休养三个月后并无大碍。
他说在死人堆里背出个贵人,又救了他心爱的妃妾,这下前途有指望了。
阿姐读完了信,撕成条扔进火盆里。
我还想飘过去想多看两眼,不小心吹得烛火扑闪。
阿姐吓了一跳,摸着发凉的胳膊,起身关窗。
她轻轻叹了声:
「要起风了。」
院子里没有风,月色朦脓,唯有静悄悄吐蕊的牡丹花。
我突然想起,今日便是我的忌日。
若是我还活着,阿姐应该会为我举行及笄礼,阿兄便会用簪子为我绾发。
阿姐阿兄,你们可还记得我。
大抵,是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