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就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了,因为小园端出来了满满的几碗肉。
那是小园听她梦里叫着要吃肉,一早煨在炉子上的。
安梦从未被人如此珍视与疼爱过,她在眼泪里,慢慢收起了身上的刺。
芳贵人自戕被发现时,已到了半月后。
皇后寻着借口去放她出冷宫时,才发现人都挂臭了。
宫人说她有巨大的冤屈,才死不瞑目,双眼瞪得老大。
有人背后说,她对皇后有怨气,才挑了皇后送进去的衣服上吊。
许皇后闻讯摔落了茶碗,当夜便被吓病了。
我帮安梦手臂上着药,耐心教她:
“报完仇就要乖乖的了。
”皇宫里不是只有打打杀杀的,靠的始终是这里。“
我翘着护甲,指着自己的脑袋。
”若无掀翻天的智慧,便是白白送人命。懂了吗?
“我养你不容易,不要白白把命送了,让我伤心一场。”
她艰涩地点了点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我想这次她是真懂了。
藏在衣袖里的短刀,被她塞在了枕头底下。
转头被我塞了一摞字帖,笑着等她读书写字。
安梦很聪慧,书读一遍就熟烂于心。
游走在宣纸上的字,大气磅礴,与京中贵女们的簪花小楷大不相同。
我夸她上进,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她眉眼里皆是欢喜,可还是沮丧地小声道:
“可即便如此,我也比安凌相差甚远。”
我不赞成地回她:
“你只是比她出发晚了些罢了。人生的长途赛上,谁能攀得高峰,谁又能拔得头筹,还未可知呢。但本宫一向看人很准,本宫的安梦,不会比任何人差的。”
她刚咧开嘴角,我便又道:
“毕竟你若差了,丢的便是我的脸面。”
她笑意僵在脸上,撇了撇嘴:
“那边再加一个时辰,多写几张字。”
她说到做到,当真又坐了一个时辰。
为示奖励,小园端着一盆糕点来到她身边。
可赏的那块点心还没送到她手上,便被顾泓一把拂落。
地上打了几个滚儿,落在了安梦的脚尖前。
她刚弯下腰身要去捡,便被顾泓的刻薄砸了个满头满脸:
“就为她,你放着洛风不要?
”到底是为和朕斗气,还是要与皇后较劲?“
他厌烦的视线从安梦的字上一扫而光:
”她都八岁了,写的字歪歪扭扭,规矩学得乱七八糟,连京中稍有底蕴的人家的小姐都不如。若非皇后宽厚,她都不知死了多少次了,你还要如何?“
芳贵人死了,世人皆说是皇后让她顶罪,未免东窗事发,又被灭口。
如今许家与莫家在朝堂闹得不可开交。
顾泓自然知道少不了我的手笔,便往安梦身上发泄着怒火。
安梦唇间血色瞬间褪尽。
她以为她的委屈被顾泓看到了,她也能得到与其他皇子公主一样的疼惜。
可帝王眼里,只有有用与无用的人罢了,于顾泓而言,安梦是无用的。
她等不到她想要的父爱了。
曾经病弱的顾骏虽被封为了太子,也与顾泓只有君臣的礼,没有父子的情。
那些被文武大臣和后妃们嚼了好些年的烂话,被顾泓摊在了我面前。
”前朝斥你僭越,后宫骂你跋扈。芷儿,朕很累,便是为了朕,你就不能多收敛几分自己的脾气?
“把她送回去,养着洛风,不好吗?”
“当然不好!”
我儿子尸骨未寒,凭什么随便捡一个皇子就来替代他、遗忘他?
我拒绝得彻底。
“安梦不是一个物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值得被坚定地选择和维护。你也是她的父皇,这般让我半路抛弃,可想过她该如何立足?”
顾泓不悦:
“她也是朕的女儿,莫非朕会亏待她不成。”
我拉过安梦,掀开衣袖将她手臂上的伤,也将我的不满摊在顾泓面前:
“这就是你汹涌的父爱?”
安梦的母亲是名不见经传的宫女,长相一般,唯唯诺诺,是顾泓最不喜欢的那类人。
是以,她生安梦血崩而亡时,顾泓想到的不是安梦的可怜,而是他的解脱。
将呱呱坠地的孩子扔给皇后,便当作给了她天大的赏赐。
至于活不活,怎么活,一个公主而已,他不在意。
“姜芷,你闹够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