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嗣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公主殿的。
待清醒些时，一个太监就拿着明黄圣旨而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叶氏驸马德行有亏，念其父功勋，贬为面首，移居冷宫，钦此。”
叶承嗣磕头接旨：“微臣，叩谢皇恩。”
冷宫幽深，除了从叶府带来的东西，驸马的仪制一侓不准再用。
叶承嗣木然地看着宫人将自己的箱子一个个搬入冷宫，又低头退去。
砰！
冷宫的大门在叶承嗣眼前轰然阖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破败的宫殿，窗棂半朽，遍地枯黄的野草，满目凄凉。
倏地，叶承嗣眼眸凝在一个刚搬进来的褐色梨木箱上。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个箱子。
难道，是墨砚的东西？
叶承嗣心头一动，走上前将那箱子打开。
等看清箱子里的东西，他瞬间呆愣在原地。
只见箱子里赫然放着一件绣工精细的红色婚袍。
那是他当初为了和薛兰若成婚，亲自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过婚袍上的花纹。
他身为男子，从未学过女红，为了绣这婚袍，十指几乎都被扎破，但只要想到能穿着这衣服娶薛兰若，他心里便充满了喜悦，再苦也绝不假手于人。
明明当初接了赐婚圣旨后，他为了不惹事端便将这衣服交给墨砚让他烧了，没想到……这小子竟偷偷留了下来。
叶承嗣心尖一颤，他又发现婚袍旁边还放着一封信，但被婚袍盖住了一半。
他颤着手，轻轻拿过信封打开。
是墨砚的字迹。
墨砚自小跟着他，也识得几个字。
可他没有耐心，总说：“识字真难，奴才只想做好吃的菜，为公子冠发，照顾好公子。”
那字写的歪歪扭扭，叶承嗣辨认许久才断续认出上面的字。
——墨砚……开心，但看见公子难受……痛，墨砚愿求……换公子能娶到喜欢之人，永远……平安喜乐……
叶承嗣手一颤，信纸飘落而下。
他一直想骗自己，爹还活着，墨砚也还在。
可此刻，终于连假装都假装不下去的地步。3
叶承嗣再也忍不住，将头埋进那婚袍中，痛哭出声。
那哭声在幽深宫墙里，传出很远，很远……
……
冷宫的驸马疯了。
宫里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送饭的宫女说，驸马整日浑浑噩噩，见谁都叫墨砚，还时常拉着人问叶老将军何时凯旋。
私下有人惋叹，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明艳张扬的将军府二少爷终究是不复存在。
今年寒冬格外漫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这日，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冷宫送饭的宫女推门而入，便见叶承嗣身着一件单薄衣衫站在院中雪地里。
他脸冻得苍白，却像是察觉不到冷一般，对一个不知何时堆好的雪人拍手笑：“薛兰若，薛兰若，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宫女摇摇头：“真是疯得无可救药，人家薛将军今日都要大婚了，哪里还会来找你。”
说完，他放下饭转身离去，没看见叶承嗣动作一顿，怔怔在那雪地里站了许久。
半晌后，他眼神又混沌起来，嘻嘻笑着跑到那雪地里抓起一把雪朝天上扬去。
“大婚咯，大婚咯！”
……
此刻，薛府的一个偏僻房间内，一个满身伤痕的男人正奋力地敲打房门。
“我要见薛将军，我要见薛将军……”
那侍卫站在门外大声呵斥：“莫再胡闹，将军留你性命已是仁慈，休要得寸进尺！”
墨砚毫不理会，听着外面的锣鼓唢呐，再看着门缝外的红绸漫天，他知道若再不阻拦，一切都来不及了！
墨砚开始冲撞房门，嘴里大喊着：“薛将军不能成亲，绝对不能成亲……”
侍卫见他这般痴狂，担心出事连忙将门打开。
就见墨砚踉跄倒地，然后跌跌撞撞扑到地上不停磕头：“求求您，求求您让我见将军一面，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他的额头都沁出血，那侍卫不忍，过去拉他：“你有什么事等将军拜完堂……”
话未说完，墨砚猛地一推她，力气大的惊人。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墨砚嘴里念着，风一样跑了出去。
猝不及防之下，竟没人拦住他。
正厅。
礼官高昂的声音响起：“吉时已到！”
薛兰若有瞬间的晃神，下一瞬，她盖着红盖头，若无其事地牵起眼前拜堂的红绸。
身后一道凄厉嘶哑的声音响起：“将军，你不能成亲，公子他是有苦衷的，他当年一直在等你——”
薛兰若转头看去，竟是被她关在后院的墨砚。
当初这小子被挂到薛府门口时只剩一口气，她还真没想到他能活下来。
周围开始宾客交头接耳。
“这不是驸马的那个侍从吗，怎么还活着？”
薛兰若眼眸一凝。
墨砚还在嘶哑大喊：“错了，一切都错了啊。”
薛兰若面无表情道：“来人，将他嘴堵上带下去，本将军之后再审他！”
话音落下，几个仆人上前锢住墨砚。
墨砚挣扎着，额头的血和着泪落下，声嘶力竭：“公子从没背叛过你啊……”
“你会后悔的——”
外面，代表吉时的烟火在天幕中轰然炸开，落在全城人的眼中。
……
冷宫幽深。
穿着一身红色婚袍的叶承嗣，迎着璀璨烟花，一步一步，登上最高的宫墙。
直到整个盛京城都在眼下，叶承嗣才停了下来。
此刻的他神色平静，哪有半点疯癫摸样。
可说出的话确是：“兰若，你果真带着满城烟花，来见我了……”
此刻的叶承嗣，眼前似乎慢慢出现了，他英勇善战的父亲，俏皮耍赖的墨砚。
还有那笑着冲他伸出手的窈窕身影：“阿嗣，我来嫁你了。”
叶承嗣笑容明媚灿烂，如当初那个少年，一步步向心中那个人走去。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的耳边，似乎有礼官的声音传来。
“一拜天地——”高昂的唢呐声响起。
“薛兰若，我来娶你了！”
下一瞬，红色身影从高高的宫墙上，一跃而下。
洁白无暇的雪地上，血液缓缓渗透，如一朵绚烂的花，盛大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