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嗣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叶府,见到了父亲。
他成婚没多久,西南起战,父亲便上了战场。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父亲了。
此刻,父亲躺在梨花树下那张摇椅上冲他笑着招手。
他眼眶一红,疾步奔过去,伏在父亲膝前:“爹,儿子好想您。”
父亲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手怎么这样冰,爹给你暖暖,将我们小阿嗣的手暖的热热的。”
叶承嗣如幼时受了委屈那般,泣不成声:“爹,儿子好难受,活着为什么这样难?”
父亲却起身,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头:“阿嗣啊,答应爹,再难,也要活下去!”
说完抬手轻轻一推,叶承嗣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公主殿的床上。
叶承嗣心口悸痛不已,想到自己昏迷前的事,下意识喊道:“墨砚。”
门被打开,进来却不是墨砚,而是公主殿的掌事宫女。
那宫女行礼:“驸马您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为您传唤太医……”
叶承嗣眼皮突突跳,径直打断:“墨砚呢?”
那宫女一顿,支支吾吾道:“墨砚……他……”
叶承嗣不安愈发浓重,忍不住扬声:“墨砚他怎么了,说话啊!”
只见那宫女噗通一声跪下:“墨砚死了,他的尸体被长公主挂到了薛将军门口,说是,以儆效尤。”
叶承嗣两眼发黑,头痛欲裂,踉跄着朝后栽去。
宫女赶紧上前扶住他:“驸马,驸马……”
就在这时,又一个宫女闯入,神色焦急:“驸马,朝廷传来战报,叶老将军为国捐躯,遗体如今已送回京城。”
叶承嗣像是听不懂,眼中有一瞬的茫然。
“我爹……死了?”
那几个宫女眼中带上怜悯和同情:“请驸马,节哀顺变!”
叶承嗣想起那个梦。
那是父亲来跟他道别吗?7
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蓦地,喷薄而出。
血溅在被子上,似点点红梅盛开,刺得人眼睛发疼。
叶承嗣浑身都疼到颤抖,可他的意识却从未有过的清醒。
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叶承嗣强撑着推开宫女,起身摇摇晃晃朝门口走去:“我要回家。”
……
叶府门口。
叶承嗣从马车上下来,看见那满府白幡,他登时脚下一软,幸而身边宫女及时扶住。
叶承嗣缓了缓,拂开宫女的手,脚步踉跄地往府中而去。
正厅已布置成灵堂模样,一口黑色棺材摆在正中央,触目惊心。
叶府众人披麻戴孝,哭嚎震天。
叶承嗣刚要踏入灵堂,一道尖刻声音传来。
“将他给我拦住。”
叶承嗣红着眼看去,来人是叶嘉严的亲生母亲,如今的叶夫人秦氏。
当初,叶承嗣的母亲因病早逝后,她才被扶正。
许是看不惯叶老将军对叶承嗣如此宠爱,他们母子二人没少在暗地给他使绊子。
秦氏眼神厌恶,语气刻薄:“叶承嗣,你身为驸马,背地里却勾搭别的女人,闹得满城风雨丢尽了皇家的脸,若不是老爷为国捐躯,叶家早已为你所累。”
“如今你还有什么脸来拜祭你爹?”
叶承嗣脸色惨白得比死人也不差几分,他已没精力与秦氏纠缠:“我没有,让开!”
秦氏神色一变,眼见吊唁之人看来,立时抹泪:“混账!做出此等有辱门楣之事还口出恶言。”
旁边立时有人谴责道:“真是好生放肆,如今京城何人不知,替驸马那送信的奴才都挂到薛将军门梁上去了。”
“听说薛将军为了以示清白,自请家法,鞭笞三十,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叶承嗣咬紧了牙关,口中溢出血腥味。
可更多难听的话还是如刀刺来。
“如此不忠不孝,毫无廉耻之人在这里真是脏了叶老将军的灵堂。”
“我若是他,不如一头撞死在这灵前。”
秦氏见有人撑腰,挥挥手赶瘟神似的:“来人,将他给我赶出去,我叶家没有这种丢人现眼的不孝子。”
叶承嗣本就身子虚弱,眼下连反抗的力气都无,便被人如丧家犬一般,狼狈地丢出。
他怔怔看着那漫天白纸,眼神浑噩。
良久,一片冥纸轻轻飘落到他肩上,犹如千斤。
叶承嗣闭上眼眸,重重将头磕下去。
地上霎时一片鲜红血印。
他像是察觉不到痛一般,将头抬起来,再次磕下去。
血流到眼睛,混着那汹涌而出的泪,见者无不触目惊心。
一旁的宫女看不下去,上前劝道:“驸马,回宫吧!”
叶承嗣充耳不闻,磕完头后,他兀自起身,跌跌撞撞往前走。
如今没人敢再拦他。
叶承嗣来到薛府,只见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唯有一根染血的绳子,悬在门口的檐梁上。
他黑黝黝的眼珠没有一丝神采,只倒映出那根染着斑驳血色的绳子。
‘轰隆’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叶承嗣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雨中,耳边还能回响起墨砚关切的声音:“公子,您寒气入体,可禁不起这般折腾了。”
折腾?
是啊,他折腾了这么久,到底都得到了什么?
爹爹死了,墨砚也没了。
他割血放弃自己的爱情,用命去护住的一切,全都没了——
蓦地,叶承嗣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怆而疯狂。
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