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红袖进了屋,我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日柳如嫣也来赴宴。雪天路滑,她在小道上失足跌倒,扭伤了脚。
刚巧那时方允礼就在她的身边。
方允礼伸手将她扶住,又为她请郎中相看。
郎中说她今日穿了一双很不合脚的鞋,鞋底太高,尺码又偏小了些。
“柳小姐的脚后跟磨破了皮,鞋袜上全是血渍。”
方允礼闻言,关切地问她为何怎么穿了这么双鞋。
谁知柳如嫣忽然就红了眼眶,抽抽噎噎地不肯回答。
方允礼再三催问之下,她才抹着眼泪,小声解释:“是姐姐让我穿这双鞋的。我如今寄人篱下,实在不敢忤逆她。”
于是,方允礼便带着柳如嫣气势汹汹地找上了我。
他让下人捧着柳如嫣染了血的白袜,递到我的面前。
“江婳,今日本就化雪,道路湿滑,你让如嫣穿双不合脚的鞋是何居心?”
他只听柳如嫣的一面之词,丝毫不问我到底发生什么,迫不及待地给我盖棺定罪。
我搁下手中茶盏,平静地看向了他:“那你觉得我是何居心?”
方允礼嗤笑道:“你不就是想让她摔倒,令她当众难堪是吗?”
“江婳,不必遮掩,你的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便越是厌恶你,疼惜如嫣。”
他的话语声并不小,引得不少宾客往这边来,不明就里地看着我。
见人多了,柳如嫣轻轻拉着他的袖子,说话时声音都带了哭腔。
“多谢方公子好意,只是公子不必为我出头。姐姐到底是你的未婚妻,切莫为我伤了你们情分。”
“无妨。”方允礼望向她时目光温柔,转头看我,舒展的眉又渐渐蹙了起来。
“江婳,我已派人去取和如嫣尺寸相宜的绣鞋。你现在与她道歉,此事我便不和你计较了。”
柳如嫣站在他的身后,委屈地垂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见我仍在喝茶,方允礼的眉目越发阴沉,冷声呵道:“我说道歉。江婳,你听见了没有?”
“你若想嫁给我,就别再用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手段了。”
许是他也觉得与我说话的语气过分冷厉,说到这里稍稍缓和了态度:“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后宅里的那些手段。”
是的,方允礼曾和我说过他少时的事。
方允礼的生母是个贱妾,不受他父亲待见,连带着方允礼也不被喜欢。
他们母子在吃穿用度上时常被人克扣。
幼年时的方允礼总吃不饱,府上养的那条狼犬的伙食都比他好。
饿得很了,与狗争食也是发生过的事情。
方允礼四岁那年,他爹伤了根本,日后难有子嗣。
方允礼成了府中独子。
方夫人说他的小娘偷盗了自己的翡翠玉镯,打了几棍子将她赶出府去,又把方允礼记在自己名下。
时值冬日,朔风凛冽,他小娘就这么冻死在了街头。
方允礼曾和我说:“母亲以为我年纪尚小,记不得这些事情,可她错了。我知小娘光明磊落,母亲不过是想找个由头赶走她,将我抢过来罢了。”
“江婳,我最讨厌妇人家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可莫要学了去。”
当时我们正在山坡上看月亮,我摇着头道:“我不会这样的。”
他轻轻笑了起来:“嗯,我知晓你的秉性。”
可当柳如嫣以一个弱势者的身份出现后,方允礼再也不相信我了。
柳如嫣就像他那楚楚可怜的小娘,而我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夫人。
“江婳,你在听我说话吗?”方允礼轻咳了两声,拉回了我的思绪:“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失笑望着他:“这双不合脚的绣鞋与我并无半分干系,我有什么歉好道的?”
【绣鞋是女主故意穿上,就是为了让男主恶心女配。】
【按照原书剧情,此时男主刚刚被女配陷害没了清白,自然不相信女配,对女主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讲真,你们没人觉得女主这样有些绿茶吗……】
【弱弱举手。】
果然是柳如嫣自导自演的戏。
我睨了她一眼:“你说这鞋是我逼你穿的,可有什么证据?”
柳如嫣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便是你空口白牙污蔑人。”
方允礼蹙眉,转头看向了她。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刹那间红了眼眶,含泪与他对视,然后泪水无声无息地爬了满脸。
“够了!”方允礼凝眉呵斥我:“你凶如嫣做什么?”
“你是江家大小姐,受尽宠爱,底下哪个人敢说你的不是?你让她找人证,这不是为难她吗?”
【突然发现,男主好能颠倒黑白啊。】
【谁主张谁举证,凭什么要女配自证?】
我将茶碗倒扣,站起身来:“方允礼,你要出头可以,但请你先分清是非曲直。”
“既然你说我是让她穿上了这双鞋,那你就拿出证据来。若无证据,我便当你是血口喷人,你和柳如嫣都要给我道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不绝。
“这方允礼什么情况,为什么要帮着外人说自己的未婚妻?”
“一口一个如嫣,叫得这么亲昵,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允礼在人群的议论声中望定了我:“你说如嫣诬陷,那我问你,她何苦拼着让自己受伤也要诬陷你?”
“方兄口口声声说讨厌后宅那些阴私手段,可怎么这种手段摆到你的面前,你倒是受用的很?”
在我开口之前,萧随风清亮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
人群分开一条道来,萧随风身形笔直,一步步朝这边而来。
方允礼拧眉摇头:“小侯爷怕是误会了,如嫣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你的什么人,你很了解她吗?”我环顾一圈,朗声开口:“方允礼,今日我话就放在这里,要么拿出证据证明是我害她,要么你们给我道歉。”
【女配咋突然硬气了起来?】
【从她把情书送给小侯爷开始,剧情好像就不太对了。】
柳如嫣自然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
方允礼眼中的希望一点点灭了下去。
在众宾客的注视下,他忽然朝我走近一步,在我身边低声耳语:“江婳,你够了,别再闹下去了。”
方允礼是个极好面子的人。此刻在众人之前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让他觉得颜面尽失。
“你若还想嫁给我,就赶紧息事宁人,承认此事是你所为。”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威胁:“否则,我就去你家上门退亲。”6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方允礼,和记忆里那个当众为我解围的少年彻底割裂。
为什么会喜欢方允礼呢?
五年前,黄河水患解决后,我跟随父亲回京。
我不像京中贵女那般生得肤白貌美,皮肤被风磨得粗粝。
诗词会上,我因不善文墨受人奚落,是方允礼出面为我说话。
“听闻江姑娘能纵马骑射,十步穿杨,她会的这些,你们会吗?”
“人各有所长,拿自己的长处嘲笑别人的短处,难道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吗?”
那时我便留意了他,知晓他是大理寺卿府上的公子。
以至于后来父亲想要给我与他定下婚约时,当时的我是欣喜的。
直到如今,我方知晓,方允礼只是喜欢逞英雄,为人打抱不平罢了。
如今我已不是弱者,方允礼便将疼惜的目光投射到了柳如嫣身上。
“方允礼。”我喊了他的名字。
方允礼以为我终于服软了,面上一喜。
【女配不会要道歉了吧?】
【她的设定就是爱男主爱得发疯,道歉也在情理之中。】
【但我实在受不了这窝囊气!女配你别恋爱脑,支棱起来啊!】
在方允礼朝期待的目光中,我朗声道:“你明明与我定下婚约,却屡次偏袒外人,分毫不顾我的颜面。你这样的未婚夫,我消受不起。”
“我会禀明爹娘,即日便去贵府退亲。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但歉还是要道的。方允礼,你自诩君子,君子敢作敢当,你连认错都不敢吗?”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说完这番话后,萧随风的眼里忽然有了光,像是揉碎了一池星子。
方允礼被我这番话说得下不来台,面色紧绷,掩在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
还是柳如嫣打破了这一方沉默。
“姐姐莫要吓唬人了。你明明心悦方公子,怎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就退亲呢?”
像是被柳如嫣提点了,方允礼嗤笑道:“江婳,你装什么呢?谁不知道你爱惨了我?退亲,你舍得吗?”
“舍得。”我只说了这两个字,他刹那间脸色惨白,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再次崩溃。
在人群的施压下,柳如嫣哭着说:“姐姐……都怪我胡言乱语,还请你莫怪方公子。”
我转头看着方允礼:“该你了。”
他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对……不住……”
尽管声音很低,但全场静默之下,这话落到了每个人的耳里。
方允礼的脸色很好看,萧随风却勾起了唇,看样子心情颇为愉悦。
就连婢女不小心将酒泼在了他的身上,他都笑着夸这酒酿得真香。
【小侯爷好像很爽。】
【他能不爽吗?女配解除婚约,他终于可以下手了!】
【别再亲画像了,答应我,亲真人好吗?】
回去后,我将赏梅宴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爹娘。
我爹气得不行,当即就去找大理寺卿退亲。
“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男人,怎么能嫁?阿婳,爹要给你物色个更好的儿郎。”
我娘则将柳如嫣叫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狠狠朝她啐了一口。
“我看你是我阿姐唯一的女儿,这才好心收留你。可你当真是个白眼狼,居然想害我的亲生女儿!”
她让柳如嫣收拾包袱滚出府去。
柳如嫣离府前,我娘特意查看了她的包袱,发现里面塞了不少府里的朱钗首饰。
她不许柳如嫣拿江府一针一线,将这些东西全部扣下。
【这么冷的冬天,女主被赶出去可怎么过啊?】
【楼上的,别担心,女主马上就会被男主收留,然后两个人没羞没臊地住在一起!】
【后来为了给女主泄愤,男主当上首辅后,还会把女配全家下狱。】
我看着弹幕,陷入了沉思。
方允礼那种人,究竟是怎么当上首辅的?
如果他会害我全家,那我必然不能让他位高权重。
我得在方允礼崛起之前,让他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