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笑出了声:「有好处,能让我心里畅快一些。」
他气得夺过水杯,就要往我脸上泼,口中还骂个不停:「泼妇!」
水泼了出去,却不是泼在我的脸上。
何青青挡在了我的面前。
她穿着旧得发白的长袄子,眼睛肿得像颗核桃。饶是如此。她还是梳好了头发,体体面面地出门。
「妈,你怎么来了?」赵泽杭看向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不悦地问:「你们怎么把妈带来了?」
何青青没有理会他。
她用长满茧子的手取了两张纸巾,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水。
然后后退一步,对着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对不住,陈家妹子。」
这一鞠躬,结结实实把我吓了一跳。
赵泽杭连忙拉住了她:「妈,你朝她道什么歉?她霸占爸爸那么多年,是她该和你道歉!」
「闭嘴。」
何青青是个执拗的老太太:「陈家妹子,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如果我知道赵望书已经娶妻,我一定不会和他产生任何交集。也怪我傻,他骗我说他是个药贩,这些年在外经商,我便信以为真。」
「我不会用智能手机,现在也只会拿手机打打电话。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可我太蠢,被他骗得团团转。」
「很可笑吧。」她轻轻摇着头,「我从雪地里拖回来,成宿搓热双手救回来的男人,骗了我这么多年,让我没名没份给他生儿育女。在古代我这叫什么?连妾都不配不上,是外室吧?」
「真是……太恶心了……」
那一瞬间,我有点迷茫。
同样都是被欺骗,我一时不知道何青青惨,还是我惨。
在这个年纪,本来我们都该经营着正常而简单的婚姻,在人生的最后一程和伴侣相扶相持。
「不管怎么样,不管是不是出于本心,我都破坏了你的家庭,我向你道歉。」
她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地告诉我:「从今以后,我和赵望书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赵望书其人,不配我爱,也不配原谅。」
「妈,你疯了吗?」赵泽杭失声问道:「你都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现在这是在闹什么?」
「你在矫情些什么啊?离了爸,谁给你生活费?难道你想指望我?我有自己的小家庭要养,手头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给你了。」
何青青怔怔地看着她的儿子:「你早就知道他有真正的妻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泽杭说得理所当然:「和你说了,不是徒增烦恼吗?」
「我读初中时就发现了。爸还带我去过杭州他们的家。你是个纺织工人,赚不了多少钱。如果你和爸闹别扭,谁来养我?」
「我现在重点医院的工作也是爸托人给我找的。你能做些什么?不就是给我带带女儿吗?」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甚至亮了起来:「妈,你趁着这个机会和爸结婚,爸的钱那么多,他走后你也是法定继承人了,能分不少钱呢!」
何青青看着她的儿子,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呛出了眼泪。
她的儿媳震惊且失望地问自己的丈夫:「这种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我嫁过来六年,妈怎么对你的,我看得一清二楚。你说这话……真不是个东西!」
我突然觉得,没有孩子也不是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情。
如果生出这样的孩子,我倒宁愿绝后。
何青青既然不知情,那我就没有生她气的必要。
我要了她的联系方式,问她:「赵望书骗了你这么多年,甘心吗?」
她枯瘦的身子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缩在旧袄子里。
我在杭州被赵望书骗了四十年,为他伺候公婆,助他事业攀升。
她守在佳木斯的小乡村里,等着每年冬天与赵望书难得的相聚。
我们本不该过这样的人生。
何青青没有言语,只紧紧牵着孙女的手,眼底有浓浓的失望。
我告诉她:「我想做一件事情,可能需要你的帮助。你考虑一下吧。」
离开松花乡后,我没有立刻返回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