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玲去见奈特的时候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
“我知道你已经带了一个学生,但是现在我们辅导老师不够。这个学生又把上一位汉语辅导给退了,对辅导老师有点挑剔……你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所以希望你来带他。讲课的时候尽量顺着他一点……如果他再退老师,对我们 CIEE 项目声名有损……我把他的资料和其它一些注意事项发到你邮箱,收到后你主动联系他,跟他约好时间。注意辅导的时候按要求来……”
张小玲应着,心里早就不耐烦。一个小时才三十块的工资,居然还有这么多废话。但是她有的挑么?她读的是中文系,找语文家教的本来就少;少数几个找语文家教的,一听张小玲的高考成绩就吓跑了,其中有个家长则干脆地说:你这种成绩,怎么好意思出来应聘家教?张小玲也试着想去做英语家教——不是不行,要知道张小玲好歹在连 aoe 都读不准的美国留学生堆里混了两个学期;但是找英语家教的家长回绝得都非常干脆:我们只要英语专业的学生——何况,哎哟你的高考成绩。
这么着,张小玲只得教汉语。而对外汉语显然不是那么好找工作的。北京的中国学生除以 10 恐怕也没留学生多,偏偏对学英语格外热情,一堆人成天在网上找语伴。张小玲从那些免费的项目做起,去结识留学生,主动为他们辅导。等她认识的人渐渐多了,学期也结束了,于是身边的洋人们都一个不剩地走光了。
发达国家来的留学生,少有像古巴、孟加拉之类的小国来的学生那样对毛主席和他的革命理论充满热情,愿意在这里耗上四五年啃下汉语,或者像韩国学生,逃军役一直逃到北京,愿在这里花四年拿学士学位。欧美留学生大多抱着旅游猎奇的心态来中国玩上四五个月。念书是最最次要的。一个学期的行程总是排得满满,上海香港是必去的,检查中国西化的进展;蒙古新疆西藏四川选去,瞧瞧中国多穷多落后,中国人民尤其少数民族受压迫有多深。而余下不多的呆在北京的时间,至少还有三分之二的晚上是要贡献给三里屯或者后海的那些酒吧街的——这么便宜的酒精饮料,来中国真值了。玩余时间用来上课。一个学期顶多选三四门课,期末写一篇从环境或者人权如何拯救中国的论文。反正学分也不能转,考完试就过关,然后走人。
北京是个巨大而破旧的车站。张小玲觉得自己像是破车站旁的小店里一个侍应生,站在门口送走一批旧客,又迎来一批新客。对她来说,教汉语就是卖淫,不需要投入任何感情。她帮他搞定考试,他付她工资。再纯粹不过的金钱关系。
所以当她打开邮件,看到辅导员守则里居然还有“不得与学生谈恋爱”这么一条的时候,不禁冷笑。她扫了一眼她的新学生的名字:Nat Goldstein。
典型的美国名字。张小玲不指望这个名字的主人会与其他美国人有什么不同。
而她的新学生,显然也是这么想他的老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