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儿巷的生活,平淡琐碎,时光如水一般淌过这座小小宅子。
宋方荀身子大好了,右手也能提笔了,左手越发灵活,写字、画画都不在话下。
小翘每日一早被我拘在家里念书,早就不耐烦,今日恰逢集会,早早随隔壁周婶子出门了。
我在院中切肉码肉,宋方荀在廊下侍弄着几株刚种好的野蒿花,福旺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追着蝴蝶跑。
恍惚间,有种回到余家拗的错觉。
见我套好驴车准备出发,宋方荀拦住我,说要一起去。
我有些错愕:「你?要跟我一起去卖猪肉?」
宋方荀含笑点头,扯过我手中的缰绳,不像在说笑:
「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娘子养吧?」
大概是我昨日数着钱唉声叹气的窘态被他看了去吧。
到了巷口,我麻利地支摊儿。
宋方荀往我身旁一站,便是一块活招牌,来买肉的婶娘们看得两眼发光,往日只买三两的,都大方了一回,要了一斤。
我乐不可支,急忙唤他往前站一站,他也不恼,芝兰玉树般肃立,一身风骨与摊前这堆肉格格不入。
但也有不长眼的来搞事,隔壁卖卤肉的张大郎双手抱胸,在一旁阴阳怪气:
「小娘子做生意很有眼光,就是看男人的眼光不行,居然还要抛头露面挣钱养男人。
「这种伺候人的阉货,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张脸干净,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跑了,还不如跟了我,保准你日日吃香喝辣。」
宋方荀的身份在灶儿巷不是秘密,我平日人缘好,谁家有事都搭把手,大家也就心照不宣,闭口不谈。
偏偏这张大郎是个嘴贱的,非要往人心窝子戳。
我心头大怒,扯过一条猪鞭,快刀斩成数段。
又扬手一挥,刀尖直插砧板,这才笑着说道:
「人家都说以形补形,张大郎,今日这猪鞭我送你了,赶紧回家熬汤喝下,说不定今晚就能重振雄风,免得你家娘子日日跟我唠叨什么银枪蜡头、春闺哀怨。」
哄堂大笑中,张大郎气红了脸,拂袖而去。
余光中,宋方荀敛眸,鸦羽长睫投落暗影,身子微微颤抖。
我有些忐忑,该不会……
宋方荀再抬头,沉寂的眸子映着天边一点朝霞,溢出清浅笑意。
我放下心来,打发他先回家歇息。
临走前,他说:「阿萝,我在家等你。」
那一整个下午,我如同喝醉了酒,轻飘飘不知所以。
收了摊,我替他将抄好的誊本送去书肆,看见一方新到的松烟墨,想了想,还是咬牙买下了。
我想宋方荀会喜欢的。
回到灶儿巷,月亮刚出来,水银般泼洒在地,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远远地,却见宅子门口站了好几个宫里的侍女和侍卫,一个个垂首屏息。
一股不祥的预感弥漫心头。
前门进不去,我绕到后面,前几天刚给福旺掏好的狗洞,正好便宜了我。
我猫腰蹲在墙根看去。
窗户大敞,长公主背对着我,手里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一只杯盏,朱红蔻丹反射着月光,刺眼得很。
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宋方荀的表情,只见他一身白衣傲立,微微攥起的拳头紧了又松。
「这段时日乐不思蜀了吧?但你别忘了,风筝飞得再高,终究要被拽回去的。」
「本宫特意留你一条命,还没阉了你,无非想看你动情时的样子,」长公主将团扇一歪,遮住翘起的唇角,「是不是跟你父亲一样?」
她好整以暇坐着,如同逗弄一只落入陷阱的猫:
「你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有那么几秒钟,我几乎听不见周遭的声响,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我眼睁睁看着宋方荀往后退了一步。
他慢慢抬起双手,骨玉般的指尖攀上盘扣,中衣被缓缓褪下,露出光洁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