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嫂嫂几乎流干了泪,一直到最后,眼里流出来的已经不再是泪,而是殷红的血。
可哭过之后,嫂嫂反而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嫂嫂轻轻拍着兄长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裴郎,不怕,不怕。
「我在,我在。」
嫂嫂还是那个温柔的嫂嫂,纵使自己伤痕累累,还是看不得别人受苦受难。
但这易碎的温情还是被突如其来的现实狠狠击溃了,因为几天后,城破了。
守城的将士之前就接到调令,赶去别处支援,而我兄长因为担心嫂嫂,自愿留了下来。
半夜的时候,紧闭的城门悄然打开,装备精良的北狄军冲进了城内,不为劫掠,只为杀人。
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孩童,一个不留。
与此同时,派去驰援的守城将士孤立无援,也被北狄俘虏,几千将士,就地坑杀,不留活口。
可城里还是有百姓活了下来,其中就有我跟兄长嫂嫂。
城破之后,兄长带着我跟嫂嫂逃到了嫂嫂的娘家苏州。
遭逢巨变之后,兄长像变了一个人,他时常对我喃喃道:
「姝儿,你知道么,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竟然是如此可笑。
「我总是顾虑你,顾虑你嫂嫂,还有她背后的母族,一次又一次地让步。
「可忍辱求全不会带来安宁,只会带来变本加厉的欺凌。
「只有掌握权力,才能真正保护心爱的人。」
从那时候起,兄长开始深居简出,但茶室的烛火永远明亮,桌子上的信件也越来越多。
可京城的风,还是吹到了苏州。
据说,当今的嫡长公主昭华德行双全,感念如今的民心浮动,特意推行烈女政策,以匡正民风。
苏州的街上,越来越多的女子戴上了帷帽,与此同时,关于我嫂嫂被糟蹋过的传言也愈演愈烈。
我本以为,经受过一次流言蜚语的嫂嫂会坚强地活下去,可再次相见,只有三尺白绫和一具悬挂着的尸体。
穿着白衣的尸体就悬在大门的正中央,仿佛向世人昭告,这里有一位女子以死明志,把清白看得比命重要。
可嫂嫂明明不良于行,又如何爬得上那么高的桌子。
当夜,嫂嫂母族的长者跪在兄长的面前,任凭处置,就如他们跪在嫂嫂的面前,求她全了世家清白一样。
嫂嫂的确是自愿赴死的。
可她明明,已经想要活下去了。
收殓了嫂嫂的尸骨之后,兄长带着我离开了,他带着我去了青州,把我托付给了一位军医,是当初跟我们一块从城中逃出来的。
看着兄长的背影,我知道他活不下去了,他本就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想给我和嫂嫂一个坚固的支撑。
可现在,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希望没了。
三天后,我把兄长葬在了嫂嫂身旁,临死之前,兄长把他的复仇大业交给了军医,一句话都不曾对我说过。
我知道,兄长是想把我摘出来,幸福快乐地过完这一生。
可我唯二的亲人双双惨死,我又怎能心安理得地苟活于世?
于是我找到军医,选择知道了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