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斐然梳洗过后，我又是那个严守礼法的大家闺秀了。

我随他一起拜见了斐老太太，也顺带说了纳妾之事。

她满脸皱纹的脸上，讥讽的笑容一闪而逝。我规规矩矩替她布菜，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饭后，我跪着举茶侍奉老太太喝茶。她一直不满我善妒专宠，无法给斐家生下一个长子，所以要我日日侍奉在她跟前，给我立规矩。这饭后用茶也不过是其中一件而已。

斐老太太并不接过茶杯，咳嗽了两下：“然儿你此番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斐然犹豫地看了看我：“母亲，芸娘这些日子也累了，不如让她和我一起回去吧。”

她撇了我一眼，笑道：“起来吧，你有孝心是好事，也不必日日这么跪着。你也不是那不懂事的小姑娘了，怎么还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身子。”

我低垂着头，稳稳端着茶杯起身：“多谢母亲体谅。”

她又冲斐然笑道：“我留芸娘陪我这老婆子说几句话呢，不会教她累着的。你且回去吧。”

斐然不再看我，匆匆告退转身走了。

衣角的风擦过我的衣袖，我也没有看他，想必他还要赶着去看看苗琴。

斐老太太冷笑一声，让伺候的丫鬟们都退了下去：“坐吧，省的传出去说我虐待儿媳。”

我口称不敢，低眉顺眼坐于下首。

“我这儿子如此匆匆，想必是去看他新得的人儿了。”

我心中早有所想，以为并不会多难过，但是为什么心中还是有些刺痛。

她盯了我一会：“我早已料到今日，没想到还是这么快。”

“呵，不过两年。”

她语带讽刺，我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我还以为她是来嘲讽我的。

老太太的眼神中又是痛恨又是怀念：“你以为我不懂那些情情爱爱？”

“男人的情爱是最靠不住的。”

我心里打了个突，老太太和早已故去的斐老将军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当年斐老将军立下赫赫战功，一跃成为朝廷新贵，天子要将公主下嫁。但是斐老将军用战功换取了一道求娶青梅斐老太太的圣旨，满上京无人不羡他们的情谊。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斐老将军就嫌弃了老太太小门小户出生上不得台面，尚了公主，斐老太太无奈做了妾室。天有不测风云，一日斐老将军和公主出游，马一时癫狂，竟带着两人坠入悬崖，尸骨无存。

陛下痛失爱女和重臣，就封了当时正在孕中的老太太一品诰命，避免她改嫁，好继续继承这斐家的荣光。

她含辛茹苦拉扯大斐然，如今才算熬出了头。

她目光沉沉盯着我：“我今日留你就是要告诉你，情爱留不住，但是权力可以保你终生。”

“你不可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心生怨怼，好好服侍然儿才是正事。”

“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今后就不必来我这里学规矩了。好好做你的当家主母吧。”她起身跪在偏房的佛像前，闭目不再同我说话。

我讷讷称是，准备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她。她向来尖酸刻薄的脸此刻竟然有了些悲天悯人的伤感。

一道圣旨将她的一生困死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她曾经也会有喜欢的人，曾经也会想出去看看吗？那些爱和恨都被她反复咀嚼消化，被迫将一生献给了与她毫无关系的斐府。

如今垂垂老矣的她终于有了权力，还是在继续为斐府的延续打算，她会觉得值得吗？她…斐老太太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我…我会是下一个斐老太太吗？会有人知道方芸是谁吗？

我抬头，檐角将天空切割，并不能看到完整的天空。层层叠叠的礼教和规矩压在我的头上，我好像有点喘不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