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试过走到我面前。
煜城被认回煜家第二年,煜峰意外发现他这个并不十分在意的儿子,具备少有的商业天分和果断狠辣,开始试着培养他。
处境慢慢改善后,心便开始有了一丝奢望。
那天,他买了一束火红玫瑰,剪了新发型,无比忐忑地准备来见我。
出门时遇见一群年轻女孩,推搡着中央那个,羞红着脸向他表白。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正好开车路过。
按下车窗笑着和他打招呼,瞥了那群女孩一眼,慢悠悠说:「你谈恋爱了?可不能瞒着人家你妈是艾滋病死的啊。」
那群年轻女孩望向他,惊恐、怜悯、尴尬……
表白的女孩讪讪找了个借口,头也不回跑了。
那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永远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我面前了。
那天,他第一次动手,打断了兄弟的鼻子。
作为惩罚,他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后来——
他只在我被雨拦在教学楼时,偷偷放下一把伞,然后看着我笑开眼,跟着一起笑。
在我晚上去实验楼等肖逸,撑着脸坐在树下发呆时,静静陪着我等。
在我生日时,默默在我宿舍窗外放一场无名的烟花。
日记里,他以深情剖白的方式,写下了无数我从未知晓的事。
我感慨又迷茫。
他笔下描绘的女孩,仿佛是我又不是我。
那个女孩,太美好太幸福,仿佛是高悬在天空触不可及的太阳。
我,何德何能?
真正让我将自己和「她」重合的,是两件事。
大二那年,我晚上在实验楼下等肖逸时,撞见几个当时在校内修葺操场的农民工,喝了酒,对我动手动脚,意图猥亵。
我大声呼救,可实验楼在操场尽头,根本没什么人。
正惊恐绝望时,一个穿着黑帽衫的高个男生不知从哪蹿出来,一句话不说,上来就猛挥狠拳。
最后那几个人虽然跑了,男生也受了伤,地上溅了不少他的血。
我哭着要带他去医院,他却只默默擦掉脸上的血,静静看了我一眼,扯上帽子转身走了。
我和肖逸曾在校内网上发帖寻找这位见义勇为的男生,始终未找到。
……却原来,是煜城。
而另一件事,让我内心起了不小的波澜。
毕业那年冬天,下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雪,道路积雪深至膝盖,城市交通停摆。
我高烧四十度昏迷,躺在校医院里,急需转院。
所有人束手无措时,我感到有人大力将我背起。
学校离最近的大医院五公里,我迷迷糊糊知道,那人背着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
风声,喘息声,持续了很久。
醒来时,我看见的是肖逸的脸。
我虚弱地问,是你背我来的吗?
他激动又后怕,轻轻抱着我,只是不停地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后来护士说,我那天情况很凶险,要不是及时送来急救,小命堪忧。
「你男朋友对你真好,那么大的雪,要一步一步抬起来才能移动,他还背着你,这一路走来,怕是去了半条命哟!」
我感动极了。
大概也是从那次起,我心中不仅仅把肖逸当作男朋友,而是真正认定未来要相伴一生的人。
我想,那种情况下,他没有放弃我。
未来,我也绝不轻易放弃他。
可——
原来风雪中背着我,在无人的大街上一步也未停下的人。
不是肖逸。
是煜城啊……
无法想象的是,持续几年写下这些温柔又细腻文字的人,同一时间,正在经历一场惨烈诡谲的继位争夺战。
他那利益大于亲情的父亲,莫名心脏病发,赤身裸体地死在小金雀身上。
与他同为私生子的另一个兄弟,被举报挪用公款啷当入狱。
他,被人为制造的车祸撞断了一条腿。
所有的这些,日记里其实只是一笔带过。
最后只轻描淡写提到一句:
「我终于站在了这个位置,好像可以,去碰一碰月光了。」
于是,他放纵了心里那头盘踞多年的小兽。
以联姻的方式,站在了我面前。
……
收到这本日记时,我正打车去机场。
彼时,我仍陷在被肖逸背叛的打击中,为了躲避他的纠缠,决定逃去另一个城市。
刚出门,闪送给我送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我是在出租车上翻开的这本日记。
车子行到立交桥上,为躲避一辆刹车失灵的公交车,直直撞在水泥桥墩上。
临死前,我看到染了血的日记本,被风刷刷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字——
「你看到这本日记时,我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