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立为皇太女后,已经在宫外建府别居。
回府时,我瞧见裴昭在府门口等我。
这么多年,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总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而我的眼界已经放大了,不再只盯着自己的苦痛看,因此渐行渐远亦是常事。
我算了算时间,心中了然。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来为宗春求药。
不等他开口,我便不耐地皱起眉头。
「那株雪莲上次父皇生病时已经用完了,便是我想给,手中也没有第二份。」我默认了,他每一次来找我,必定是有利可图。
可我恍然想,从前自己一见了他便会璀璨地笑起来。
人心易变,大抵如此。
裴昭怔愣了一瞬。
「你如何知道宗春病了?」
他的脸色明灭变换,最后用力将我拽进怀中。
「你也曾经死过一次,然后回来了,是不是?我以为……」我是未来的九五至尊,怎能容他这样僭越。
赵无功派了手底下功夫最高的几位随行保护我,我一声令下,他们齐刷刷地抽出刀来,对准了裴昭。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你上一世死于寒症,我怎么会同你要救命的东西?」他的声音中带着哽咽。
「这些年,大皇子将我要了过去,我一直在他手底下做事,为他杀了许多人。」「我对自己说,十年,我用十年的时间偿清他的恩情,然后再来找你。」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身上有很重的血气。
我皇兄这个人素来残暴,就算对自己的亲信也从不手软的,裴昭想在他手中挣脱,应当吃了许多苦头。
我忽然原谅了他。
或许我们只是立场不一样。
上一世,是我对他期望太高了。
毕竟皇兄才是有恩与裴昭的人,裴昭生来困窘,娘亲去世时,他不过十岁,连安葬她的银钱都没有。
是皇兄刚巧路过,将他从这样的窘境中解脱了出来。
裴昭也因此才得以习武。
那一年他跪在地上,郑重其事地叩拜年岁同自己一般大的皇兄。
「以后我这条命便是您的了。」
他说到做到。
而我只是一个可悲的后来者,自然不如皇兄重要,被他放在牺牲者的位置也是理所当然。
我垂眸看他。
却忽然想起来,上一世自己去边塞和亲前,宗春给我看的那些信件。
半月一封,从我八岁到十八岁。
「你知道我多恨你吗?」她望向我的眼睛怨毒。
我这才知晓,上一世,父皇在弥留之际,曾经动过将我扶上皇位的念头。
我原本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之遥,但他同辅国重臣的密谋被皇后听见了。
皇后假传圣旨,倾尽全力扶持自己的儿子。
而裴昭,就是他们安插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子。
他对皇兄绝对忠诚,一日日记录着我的行踪,连我们曾经的那些甜蜜,我视若珍宝的那些时光,从来都是假的。
我娘亲过世的那一晚,裴昭从皇兄手中接过致命的毒药。
讽刺的是,后来我扶着母妃的棺椁哭得伤心欲绝,裴昭的手有力地抱住我。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在嘲笑我这样愚蠢吧。
我被身边的人背叛得那样彻底,和亲前还试图向他求救,多可笑。
「以后我只听命于你。」
裴昭在我面前驯从地跪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久违的嗜杀之心忽然升腾起来。
我抬起脚,踩在他背上,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重起来。
「你只听命于我吗?」我轻轻笑起来。
「那你去杀了皇后,杀了皇兄和宗春吧,上一世,他们命你害死了我的母妃,不是吗?」「否则,我凭什么相信你的忠诚?」
这一世,也该轮到他们了。
裴昭抬起头,眼神错愕地望向我,双唇轻轻颤抖起来。
我捏住他的下颌,一字一顿。
「你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