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自己会回到八岁那一年。

父皇将我举得高高的，我坐在他肩膀上，母妃在旁边笑着骂我调皮。

宗春站在一旁，艳羡又嫉妒地望着我。

原来她从前看我的时候是这样的眼神。

我们面前正跪着一队侍卫，裴昭也在其中，他身形格外高挑些，人群里一眼便能望见。

我看着他，胸中情绪翻涌。

上一世，我斩钉截铁地说选他，他跪在我面前，朝我伸出手来，许诺用生命来保护我。

他没有兑现诺言，而我也不再喜欢他了。

父皇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裴昭的武功最好，让他近身保护我们小玉儿可好？」我轻轻摇了摇头。

「父皇，宗玉不要功夫最高的，我要最忠诚的。」

我指了指赵无功。

没有记错的话，赵家世代忠良，赵无功是次子，自幼被放养着长大。

我心弦一动。

上一世，赵无功的父亲因为秉公直言，开罪了皇兄，在大狱中被活活折磨致死。

一世英名的将领没有以身许国，却屈辱地死在了君王手中。

若是他们尚在人世，我后来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去和亲。

后来赵无功也成了沉默寡言的将军，将匈奴驱逐出天山之外的那一战，他就是裴昭的副将。

此刻，他脸上还没有褪去少年气，震惊地抬起头来看我。

「我吗？」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笑起来。

「我贪玩儿，总闯祸，连爹娘都说我不堪大用呢。」但光用眼睛看到的东西，怎么能看得准。

我对着他点点头，他猛地跳到我面前。

「小公主，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誓言，不过是换了一个人说。

我和裴昭错愕的眼神在空气中交锋。

「为何……」他双唇微微颤抖，眼睛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泪。

我垂下眼睑。

多幸运能重活一次，这一世，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纠葛了。

我没有选裴昭，所以这一世，宗春如愿以偿带走了他。

回宫的时候，天忽然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我打了个寒噤。

上一世那种深入骨髓，让血液都冰冻的寒冷实在给我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我走得更快了些。

「公主！」裴昭在身后唤我。

我转过去，他将熊毛大氅递到我手中。

「这是我亲手猎杀野熊，用剥下来的兽皮制成的，最能抵御严寒。」说话的时候，一团又一团热气从他口中飘出来，像世界上最小的云。

我晃了晃神。

见我没有反应，他有些强硬地将那件大氅塞到画眉手中。

「画眉，回去后多为公主备几个汤婆子，虽然现在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银丝炭也要勤些点起来，不要熄了，公主最畏寒。」我极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如何知道我殿中燃的是银丝炭？

他怎么知道我畏寒？

上一世，这件熊皮大氅我分明看见宗春穿过。

原来重生的不止我一个人。

有趣。我冷冷地牵了牵唇。

「很用不着，裴昭，你僭越了。」

赵无功和我一个鼻孔出气，见我不待见裴昭，也很有义气地瞪着他。

我恨的是裴昭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厌恶宗春，还是取走我的雪莲去救她。

他知道我恐惧和亲，还是亲手将我送走了。

若他是旁人，我想我还能心平气和地看待他，毕竟父皇母妃相继故去后，世间本就没有一个人对我真心。

但我容忍不了裴昭这样对我。

我们陪伴了彼此那样久的时间，我们耳鬓厮磨过，我的一切爱恨都同他相关。

如果他对我的爱不是百分之百，那我宁愿不要。

我将那件大氅还给了他。

白雪茫茫中，我继续朝前走，再也没有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