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味药,原本在我的嫁妆单子上。
一众子女中,父皇对我疼爱最甚,知道我怕冷,花重金为我备好了天山雪莲。
但是被裴昭拿走,给我的五妹妹宗春了。
「左右这一味药,你也用不到,但五公主等着用它来治病的。」裴昭摸着我的头发,试图劝说我。
我不愿意。
宗春性子刁钻,就是因为她口出不逊,我母妃当初才会被气到卧床不起。
她和皇兄一母同胞,又是皇后所出,自然比我珍贵些,素日里喜欢对我颐指气使。
我本就不是以德报怨的人,更难以忍受裴昭偏帮外人。
「宗玉,你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裴昭看着我的目光变得冰冷起来,让我无处遁形。
他让我觉得自己狠毒又残忍。
我眼睁睁看着他取走了父皇留给我的雪莲。
后来我才知道,他本就是皇兄的人。
在入宫做我的近身侍卫之前,皇兄曾经于他有重恩。
因此,虽然皇兄是个昏庸无道的皇帝,为着曾经的恩情,裴昭也一直忠诚于他。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默默地想,那我算什么呢,我在他心中,是个什么位置呢?
多么讽刺,时过境迁之后,我就要死在自己的软弱手里。
如果当初我寸步不让,我原本有活下去的希望的。
我死死咬住下唇,心中忽然生出了许多不甘。
我好恨他们。
军医也知道天山雪莲极稀缺罕见,说完便悄声退下去。
裴昭的手轻轻落在我脸上。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满脸的泪。
「怎么这样凉呢。」
他吩咐画眉为我多备几个汤婆子,又握住了我的手,试图将他掌心的温度传递到我手中来。
可是没有用的。
我的寒症是从五脏六腑中透出来的。
「我会为你去寻天山雪莲。」
他的手渐渐收紧,攥得我生疼。
他下颌紧紧收着,原来有人的眼睛天生深情,纵使隔了这么长的时光,看向我的时候,还是好像能让人溺亡在眼波里。
然而我牵起唇,讽刺地笑了笑。
我已经不相信他了。
曾经我求他不要拿走雪莲,求他不要把我留在边塞,求他快点来救救我,却没有一件事顺遂。
我渐渐明白,他没有那么在乎我。
爱与不爱实在太分明了,同他在一起的时候,沉沦其中的明明只有我一个人。
裴昭伸出手,想要抱抱我,像我们从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但他身上的檀香慢慢凑近,我忽然想起匈奴可汗狰狞的脸。
他总是恶狠狠地走过来,解开腰带,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在我绝望的眼神中,可汗捏住我的脸,逼我仰起头来看他。
「没有人会救你的,小公主。」
我逐渐不能接受任何人离我这样近。
生理性的恶心一阵阵地往上涌,我翻天覆地地咳嗽起来。
裴昭仓皇地松开我,看着我吐了一地的血。
他的眼睛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泪意。
「我一定会为你寻回雪莲,你等着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
但我等不到他了。
他走后的第三天,北疆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我病得越发昏沉,连昼夜都分不出来,却出奇的精神。
数日不退的高烧让我双颊滚烫,我久违地坐了起来,知道自己这是回光返照。
我对着铜镜梳妆,像十六岁时那样,努力遮掩自己的憔悴神色。
这一生实在太短太苦了。
年少时跟着母妃去寺里烧香,住持师父说,人要赎清自己身上所有的罪孽,才能轮回转世。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我从未做过恶,只是错爱上了不爱我的人。
我的身子渐渐瘫软下去,躺在床上嗬嗬地喘着气。
画眉跪在我床边哭。
我用最后的力气告诉她,我死后尸身不要运回中原。
那里的人曾经为了自己的安危,将我推出来受苦,而我此生都无法释怀。
就将我一把火烧成灰,在天地间胡乱飘荡,做一个没有家的孤魂野鬼,也少了那么多的牵挂。
气息奄奄间,画眉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
「公主,公主再坚持一下,裴将军马上就回来了。」我听见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马嘶声。
然而所有的意识在一瞬间垂落了下去。
如果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