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
随着一声脆响,风谣手中的怀表翻盖被打开,露出了里面的黑白照片。
她望着照片发呆,脑中同时在思考。
闪着荧荧冷光的白炽灯,一扇冰冷的金属大门,还有堆积在操作台上的数不清的猩红色试管……
她记得那股味道,死亡的味道。
如果她的直觉没错的话,孙院长确实留下了那张沾了她血的纸巾。可是做什么用呢?结合那似有若无的熟悉的血腥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三年前的场景。
不过,她说不出口。总不能让她告诉顾凌铎,啊,我跟你说,我觉得医院里有人在搞血液实验吧?别说顾凌铎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神经病。
忽然,她察觉到身旁一道视线投射到她手中的怀表上,似乎是有人想看又强行拧巴着装作不愿看。她哼了一声:“想看就看,想问就问,憋着也不显得你帅。”
顾凌铎立刻放下身段凑了过来:“看这制式,白底黄铜盖,是民国时的怀表?这儿还有标,瑞士的欧米茄?里面还有张小孩的照片?谁啊?”
“嗯,鉴定能力不错。这块表是我爷爷的,小孩就是小时候的他。”风谣说,“他那会儿年纪小,得了重病,本来快要死了,但是家里人不知道从哪儿请了个名医,最后又给他治好了。死里逃生之后,家人给他拍了这张照片,放在这块怀表里作纪念。过世前他把它给了我,说是能保佑我。”
顾少爷书生病犯了,看见这种只画在课本上的老物件心里就发痒:“我能拿手上看看吗?”
风谣点了点头,递过去,结果顾凌铎接的时候手滑了,怀表磕在了休息间内的大理石瓷砖上。
“喀!”年久失修的怀表盖应声脱落,连里头的那张黑白照片也摔了出来。
“喂!这是古董啊!你看着点!”风谣连忙弯腰去捡。
因为是顾凌铎手滑导致的,他有些愧疚地开口:“抱歉……哎呀!我等会儿去问问这块表现在的行价是多少,然后双倍赔给你吧……等等,你看那照片背后的表盘上,是不是刻了什么字?”他道歉的话忽然一顿,指着怀表问风谣。
“嗯?”风谣将表翻了个面,黄铜盖上藏在照片后面的刻字露了出来——
贖罪。
顾凌铎:“赎罪?”
风谣拿着怀表一脸惊讶:“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两个字,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看来,爷爷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啊。
休息室门口,有护士敲了敲门:“风记者,注射单开好了,麻烦您到护士站这边来打一下破伤风针。”
“好了,下回拿这种带铁锈的东西时一定要注意啊。”护士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眼,“要坐这里休息一下吗?”
风谣摇了摇头:“不行,还得回去奶孩子呢。”
护士“扑哧”一声笑了,也不知道顾少爷听到她这么说会不会心态瞬间崩掉。
风谣手按着棉签,从护士站离开。
打针的那位护士探出头,在背后提醒了她一句:“回去记得走消防通道,下班出去的时候也别走一楼大厅那边!”
风谣:“知道啦!谢谢!”
都是顾凌铎做的“好事”,据值班的护士说,这些天来医院拍片的人数直线上升,哪怕只是干燥上火了流个鼻血,都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也给传染了,他们忙得脚不沾地。最可怕的是,好像还真有几个检查出了点情况,医院正在查他们的既往病史和J国出行经历,不过目前还没出结果。风谣推开消防通道厚重的门,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医用消毒水味,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迎面向她走来。眼看着两人就要在门边撞上,风谣连忙侧身让了让。
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熟悉的血腥味擦过了她的鼻尖,被她瞬间捕捉到,和她刚才在院长办公室内闻到的极像!
消防通道的门合上时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风谣瞬间回神,转身就追了出去:“等一下!”
然而,当她跑出通道后,却发现消防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障眼法?魔术?
信奉唯物主义的风谣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遇到了鬼,而是开始沿着消防通道门开始敲打墙壁。
“咚咚咚!”
她边敲边贴着墙听,看看两边的墙壁是否有中空的部分可以藏人。
现在是特殊时期,挂号看病的人大多都集中在一楼的发热门诊,普通区的走道里基本上都没什么人,但是她这古怪的行径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哎!别靠那墙上!这里是医院!有病菌的!脏!”有人出声提醒她。
风谣问那人:“您刚才过来的时候有看到什么人从这边出去吗?”
那人摇了摇头。
风谣:“那这层楼除了这个消防通道以外还有什么储藏室或者什么隐蔽的小空间之类的地方吗?”
那人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走廊就一条直道。”
风谣无奈:“谢谢。”
一个身上带血的人在一条死胡同里凭空消失了,而且还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这个笑话可真是一点都不好笑,都快赶上惊悚片了。
她在自己大脑的库存中翻着里面的记录:血液……医院……
有答案了!
这不就是她前天发的那篇百万阅读量的软文内容吗?
“神秘医生夜半放血”,内容编得骇人,但其实她自己都没当回事。
她就是恰好在医院里拍到了那张照片,甚至当时就是觉得,可能真相就是一实习医生半夜值班,在那里拿猪肉什么的练手,完事没来得及收拾,结果血溅得到处都是。可发稿之后的当天晚上,还有人特意跑到她家窗外去装神弄鬼地吓唬她,虽然那天天太黑,除了那人脖子上画的逼真特效,她也没太看清那人的具体长相……
答案有了,就是被同事说中了,她是自己作死,没准儿歪打正着拍到了些什么东西,然后被卷进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里。
不对,加上三年前那次,这应该是她第二次主动作死。
真棒啊你,风谣。她自嘲,三年过去了,还没学乖。
然后她立刻返回了护士站。
刚给她打完破伤风针的小护士见她又回来了,愣了愣:“不奶孩子了?”
风谣微笑:“请问,能给我看一下最近晚上值班医生的排班表吗?他们值班那么辛苦,我看看时间,哪天晚上留下来采访一下,做个夜班专题,对现在政府倡导的弘扬医生的正面形象也有好处。”
护士:“看看倒是可以,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留下来轮班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很多。毕竟,未知的病毒最可怕……听说再过几天就要全员值晚班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总之,现在这时候……咳,不说了。”
她从一堆文档中抽出排班表递给风谣:“最近的都在这里了。”
风谣接过,佯装选日期,实际上快速浏览了1月18日,也就是两天前的值班记录。
那天晚上的值班医生有两个,一个叫“李玲”,另一个叫“刘淑梅”,一看就是女性的名字,而她那天晚上拍到的是个男性。
风谣:“如果值班人员临时调班的话,这上面会有记录吗?”
护士:“当然!换班的人第二天早上都会到这里来登记一下和谁换班了,换了的上面都有写的。”
确实,有几个换班的,都在当天原本的值班名单后面用水笔标记了一下,但1月18日的记录后面没有,说明当天没人换班。
当天傍晚5点40分,医院正常下班。
顾凌铎一边收机器,一边古怪地看着坐在沙发上敲打不停的风谣。
终于,风谣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百忙之中回瞥了一眼:“干什么?”
顾凌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一向到点就走人的吗?怎么今天已经下班了,你还坐在这儿?”
“谁跟你说我是下班就走人的了?”风谣边敲键盘边说,“咱们报社回我家那条道下班堵车能给我堵出密集恐惧症来,我要是不早点走就别回家了,医院这边到我家又不堵车。”
顾凌铎:“那我先走了?”
风谣:“回去之后想一个采访主题,明天来的时候发给我……对了,内容不准太出格!”
顾凌铎冷哼一声:“呵,总不会比爆款震惊体软文更出格。”
这小子又在内涵她了。
顾凌铎一离开,风谣“啪啪”打字的手便立刻停了下来。
今晚,她想留在医院里,再去一次那天晚上拍照片的那间办公室附近。因为那边现在被划进了发热区,白天有人值班,她过不去。
虽说但凡小说电影里主角碰上的一大半惊悚倒霉事都是自己没事瞎作死作出来的,但如果明知自己已经被卷进去了,还犯?不去查,那就是标准的炮灰剧本。
风谣觉得,自己应该不想当炮灰。
于是她清点了一下包里带的东西:卫生棉、粉饼、录音笔、记录本、小摄像头,以及一根防狼电棍。
她留下了录音笔和小摄像头,想了想,又把电棍也塞了回去。
休息室外,保洁阿姨在敲门:“这里要锁门了。”
风谣应了一声,然后提着包走了出来。她不跟顾凌铎一起走,是怕那小子看见她换东西然后追问个不停。
她从正门出了医院,然后先去了孙院长推荐的那家手擀面店填饱了肚子。
店里人不多,只有斜侧方坐了四个年轻的大学生,一个个勾着头,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6点半,医院里除了值班的医生护士,其他人基本上都回去了,新划出来的感染科和发热门诊的牌子在黑夜中闪烁着醒目的红光。
四个大学生先风谣几分钟离开了面馆,风谣在他们后面结了账,走出小店。
从医院大门直接走进去不太方便,一是她怕死不想混到发热病人堆里去,二是现在这时候从那边进,就免不了出示身份证登记姓名什么的。
但是院内职工宿舍有一扇小铁门是开在面馆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的,除了住在里面的人,没什么外人知道。最近那边设了一个小岗亭,白天有人穿着防护服在那里站岗以及做消杀,到了晚上7点钟之后,站岗的人就下班了,小区里住着的职工家属就可以从铁门自由出入。
这都是她白天以采访的名头和护士们聊天收集来的信息。
风谣拎着个小手提包,一副刚刚下班准备回家的样子,神态极为自然地跟在几个聊天的老太太后面走了进去,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进去之后,她立刻往院区的方向走。
职工宿舍和院区不在一起,他们用几根木头和一条绿色的纱布,把这两个区域象征性地隔开了。
啧,趁着天黑没人,赶紧翻吧。
风谣不得已重新捡起了自己学生时代翻墙出去买零食的技能,踩在木条间的缝隙处,脚借着绿纱布的力一托,踉跄着翻了过去。
“嘭!”
完美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