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贺璟之生了一张俊美无铸的脸,全上京的女子都为他倾倒。
可他偏偏娶了我,一个平平无奇、貌若无盐的孤女。
不知多少人艳羡我,只有我知道贺璟之娶我是为了在他心上人回来前,替他挡那些上门的桃花。
他为了心上人守身,让我守了三年活寡。
直到他被下药,我们不得已圆了房。
第二天贺璟之看着缩在墙角满身痕迹的我,沉默了许久才说:“思茵,我会对你负责。”
从这天起,我们才过的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直到我查出有孕的那天,偶然在街上撞见了贺璟之。
他眉眼温柔的看向身旁的女子,笑着替她撑起一把纸伞。
我知道,他的心上人回来了。
01
天空飘起了细雨。
如雾的雨丝将整条街都变得朦胧,连带着视线也变得模糊。
所以我没看清女子的脸,只看清了贺璟之倾斜的伞。
连成线的水滴打湿他半个肩头,让我想起上一次阴雨连绵时,狼狈的自己。
那是我和贺璟之第一次一同出门,只带了一把伞,偏巧赶上下雨。
他撑开伞,我们二人肩并着肩,贴的极近。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羞涩,贺璟之便长腿一迈,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
我一路小跑追在他的身后,等回到家时,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衫紧紧的贴在身上,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贺璟之看着窘迫无比的我,只有一句冷硬的:“抱歉。”
自此,我和他再出门时都会备上两把伞。
我一直以为他性情如此,直到今日我才恍然大悟。
他只是不在乎而已。
因为不在乎,上次看不到淋雨的我,这次更看不到站在房檐下的我。
明明我就站在他的前方,可他认不出我的罗裙,识不出我的绣鞋,当然也没抬头看清我的脸。
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心上人。
我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们二人走远的背影,直到眼睛发酸也没回过神。
直到医馆的小药童拍了拍我的肩膀提醒:“小娘子,你刚有身子,别淋到雨得了风寒,进屋里等雨停了再走吧。”
我怔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为我开一副落胎药吧。
02
等到天色黑透,细雨才停,我拿着落胎药回了家。
我以为贺璟之不会回来,没想到家中却亮着灯。
贺璟之听到动静,抬眸看我。
在看到我藏在身后的药包后,他皱了皱眉头问:“病了?”
我不敢看他,胡乱的点着头。
好在,贺璟之对我从不多问。
当夜,他没回房间,在书房凑活了一夜。
我没问为什么,也不必问。
等我睡醒时,他已经不在家中。
他又去找他的心上人了。
我平静的起身、煎药,浓苦的药味布满了厨房,我的心底依旧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就在药将入喉时,我不经意的一抬眸,看到了摆在灶台上新买的饴糖。
眼泪,忽的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在嫁给贺璟之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喜欢吃糖。
我自幼一人长大,苦惯了。
所以无论多难喝的药汤我都能眼睛眨也不眨的咽下去。
可是贺璟之总能发现我紧皱的眉头,然后往我的手心里放一颗糖。
很甜。
让我一下就忘记了所有的苦痛。
这次的饴糖,和以往的一样甜。
吃了甜,就咽不下苦了。
最后,我还是倒掉了那碗落胎药。
转而到街上,买了贺璟之最爱吃的菜,忙活了一天,准备了一大桌子。
只是等到夜深,菜都冷透了,贺璟之都没有回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笑话,居然妄图和贺璟之的心上人争。
我哪里争的过。
我向来不如她。
我本就是个幌子,如今正主回来,我也该让位了。
我用了一夜去收拾心情,第二天一早就去官府请了一份和离书。
官府事务繁忙,等我拿到和离书时,已经过了午时。
本想去酒楼旁的馄饨小摊上对付一口,却在抬头时,不小心看到了贺璟之。
他坐在酒楼雅间的窗边,唇边带着笑,正夹了一筷子糖藕,放在他旁边人的碗里。
我明明看不见他旁边坐着谁,可我一下子就知道,那是他的心上人。
鬼使神差的,我也走进了酒楼内。
小二热情的迎上来:“客官,您吃些什么?”
我咬了咬嘴唇说:“可以在二楼给我寻一张桌子吗?菜的话随便上些什么就好。”
或许是看我面色太过苍白,小二什么都没说,带着我去了二楼。
好巧不巧,我坐的地方,就在贺璟之所在的雅间外面。
雅间里很热闹,我时不时的可以听到贺璟之的低笑。
我有些难过,他从未在我面前这么笑过。
我强忍着泪意,只在小二去雅间上菜时抬头。
因为我想在离开前看看,贺璟之的心上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让他魂牵梦绕这么多年。
可我没想到,我刚抬头,就对上了贺璟之的眼睛。
03
贺璟之的神情一下冷了下来。
他的神情变化太过明显,以至于雅间内的人全部顺着他的目光朝我看来。
我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也是在这时,我看清了贺璟之心上人的模样。
我知道他的心上人姓柳,是一个尽出美人的姓氏。
只是我没想到她美的那么惊人。
她穿着素白的衣裳,乌木般黑沉的发绾了个简单的斜髻,任由几缕碎发顺着雪白的颈子落下。
嫣红的唇点缀在巴掌大的小脸上,不仅不显媚俗,反倒有几分娇憨感。
细如青葱的手指抓着贺璟之的袖子,指尖透出一点淡淡的红。
她美的像是天上月,与她相比,我不过是地上泥。
她好奇的睁着星子般的眼睛问:“阿璟,她是谁?”
贺璟之顿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不认识。”
我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心也冷到了谷底。
我想要质问贺璟之,为什么不敢在他的心上人面前承认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只是我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大概是从成亲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贺璟之心不在我身上。
我想这样也好,最起码我能对贺璟之彻底心死,这样我离开时也少几分留恋。
可老天,偏生跟我作对。
明明我已经转过身去,马上就要走远。
但我偏偏在下楼时听到女子的娇笑声和贺璟之一句宠溺又无奈的:“如茵,别闹。”
我像是被雷霆击中,一下愣在原地。
在嫁给贺璟之之前,我是没有姓名的。
是贺璟之说,女子在世上讨生活本就艰难,若是连名字也没有,太过可怜。
于是在写婚书那天,他为我取名思茵,随他的姓。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叫我这个名字。
他说我像是春天刚刚萌芽的茵茵绿草,看上去弱小,实则万分坚韧。
我开心了许久许久。
直到现在我才恍然,什么茵茵绿草、弱小坚韧。
贺思茵,是他贺璟之思念柳如茵。
他用我来慰藉自己的相思。
一股浓烈的不甘从我的心里升起。
他贺璟之凭什么如此欺侮我!
于是我猛地回身,一把推开了雅间的房门,朝着贺璟之弯眼笑了笑说:“夫君,你昨日怎么没有回家?”
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柳如茵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我,又看向贺璟之。
泪水在她眼中汇聚,如同珍珠般滚落下来。
“阿璟,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贺璟之狠狠的皱起眉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警告。
“估计是哪里来的疯婆子,我这就叫店家将人赶出去。”
我更想笑了。
于是我真的笑出了声。
贺璟之没见过我这番样子,呆了一瞬,我趁机说。
“柳如茵,没人告诉你贺璟之已经成亲了吗?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在座的所有人除了你都知道。”
“你这样缠着别人的夫君,是想做妾还是想做外室呢?”
“贺思茵,闭嘴!”
这是我第一次见贺璟之发火,却不是为了我。
我朝他冷冷的笑,想要说些更难听的话。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柳如茵就剧烈的喘息着倒了下去。
贺璟之瞬间脸色大变,他抱起柳如茵就冲了出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急的简直要发疯,所以连撞到我都不知道。
我没有去追,而是捂着肚子靠着墙缓缓的倒了下去。
昏沉之时,我听到贺璟之的朋友们又在对我讥讽。
“贺思茵,你装什么柔弱?真以为璟之会管你?”
“我告诉你,如茵有哮病,她这次要出了什么事,璟之不会放过你!”
他们这么多人,没有一个发现我裙摆下的鲜血。
我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04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到了医馆。
小药童正守在床边,忧心的看着我。
“小娘子,你终于醒了,你昏了整整一天。”
我有些茫然的看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药童抿了抿唇,有些生涩的安慰我:“小娘子,你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个流淌着我的血脉的生命溘然逝去。
眼泪,忽的止不住的从眼角滑落。
小药童一下慌了神:“小娘子,你不要哭呀!你的夫君在哪里,我去替你将他寻来接你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夫君。”
小药童的眼神一下变得怜悯,他说:“后厨煮了粥,我去给小娘子端些过来。”
我在医馆住了三日才回家。
桌子上还摆着那日我精心准备的餐肴。
也就是说,这三天,贺璟之同样没有回来。
我垂下眸子,拿出和离书,轻轻的压在桌子上。
然后回了房间,沉默着收拾着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套衣裙,一根木簪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剩下的大多数都是嫁给贺璟之后添置的,我一样也没带走,只拿了成亲时,贺璟之给我的聘礼。
我先去了医馆,结清了药钱。
为了感谢小药童这几日的照顾,我特意给他买了礼物。
可惜他出门采药不在,我只能托付给他人。
做好这一切,我去了码头。
随便选了一条船,走了上去。
等到船开启,上京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的时候,我才问船家:“这船是去哪儿?”
船家有些惊奇的问:“小娘子,怎么连去哪儿都不知道就上了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苍白的解释:“想出去走走。”
船家似乎见惯了各种各样的苦命人,他并没有追问,而是朗声说:“这船去江南,那可是个好地方,到了那里,什么伤心事都能忘记!”
听着船家爽朗的声音,我也不自觉的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等到了江南,也许我就能忘记贺璟之了。
在我走后的第六天,贺璟之终于从柳如茵的家中回来。
他十分疲惫,柳如茵有哮病,在江南养了三年才把虚弱的身子养回来,受不得任何刺激。
他陪了她许久,才将人哄好。
他的友人们见状纷纷打趣:“璟之,什么时候休了贺思茵娶我们如茵啊?”
贺璟之没有应声,反倒是他的友人们渐渐冷了脸:“贺璟之,你不会真的对贺思茵动了感情吧?别忘了如茵是谁害成这样的!”
贺璟之沉默许久说:“这件事不是思茵的错,是我的错。”
他想到贺思茵看到他和柳如茵在一起时苍白的脸色,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隐隐作痛。
他的思茵那样胆小,还生着病,一定会十分难过。
但他的思茵很好哄,一块儿饴糖就能开心好久。
想到这里,贺璟之忽然开口:“我该回家了,不然思茵会着急。”
路上,贺璟之又去找货郎买了一包饴糖,临走时他突然看见街边卖首饰的小贩。
他的思茵向来节俭,一根木簪戴了三年也没换过。
他上前仔细挑选了半天,选了一支雕着并蒂莲的簪子。
他想,把这个送给思茵,她应该又会开心许久。
只是刚走到家门外,先看到的是落了锁的大门和一个在门外来回踱步的小药童。
药童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公子,你可认识这家的小娘子?”
贺璟之心里顿时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点了点头。
药童立刻急切的说:“这家小娘子才刚刚小产几天,小月子都没出人便不见了,我原以为她回了家,想来探望一下她,好不容易打探到她家在哪儿,结果她家中一连好几日没见人影,我怕她出事!”
“公子,你要是认识她,可不可以帮我找一找她?”
贺璟之瞬间白了脸色,他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房门,寻遍了整座屋子都没寻到我的身影。
然而一转头,他就看到了放在桌子上,沾着血的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