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齐策野在昏迷中醒来。

轿帘外的天仍是黑的，他浑身虚软无力，喉咙里一股血腥味。

扶着车壁才能勉强起身，听见马车外传来夏景郯的声音，和穆清芷压低声音的训斥。

“夏景郯，你怎么能私下给景王喝酒？”

“景王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和圣上交代！”

穆清芷生气了。

可她的生气，不是关心齐策野难不难受，而是没法给大虞皇帝交代。

心头苦涩蔓延，他想装作没听见。

可这时，一股冷风灌进来，齐策野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喉口都是血腥味。

轿子外，立马响起穆清芷低沉的嗓音——

“臣夫粗鄙，好心办坏事，害得景王生病，臣有罪，一切都是臣疏忽大意，管教不严。”

“景王若要责罚，就罚我吧。”

又是请罪。

齐策野心头忽然升腾一股火气，抓起一个软枕就砸了出去。

“滚远点！别打扰我休息！”

“有这个时间请罪，还不如想办法尽快带我回家！”

外头瞬间安静。

死寂片刻后，就听见穆清芷高声命令：“全速前进。”

齐策野蜷缩在马车内，闭眼半昏睡过去。

他是真的没有力气，浑身疲累。

系统虽然给他屏蔽了痛觉。

可越靠近大虞，他这具身体的生机流逝越快。

迷糊间，轿帘似乎被人掀开，齐策野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

他费力掀起眼皮，竟然看到穆清芷上了轿。

她一双黑眸望着自己，透着沉沉的担忧。

齐策野的心头一跳，不自在的扯了扯身上的大氅。

“你怎么在这里？”

说完，齐策野再仔细看穆清芷的神情，却发现她眼里只有恭敬。

刚才的担忧应该是齐策野看错了。

穆清芷用水壶为他倒了杯热茶，双手递过来。

“景王身体抱恙，微臣惶恐。”

“是臣没照顾好景王，就让臣守着景王赎罪吧。”

又是赎罪。

这话她没说累，他都听烦了。

齐策野故意刁难。

“你夫君害得我生病，如果我要他死，你要赎罪，也会为了他死吗？”

穆清芷当即撩开战袍单膝跪在齐策野面前，又从腰间掏出短剑，双手递给他。

“为景王死，微臣绝无二话。”

她的声音，比车外的夜色还要沉。

齐策野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穆清芷爱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去爱。

从前，叛贼余孽绑架齐策野，拿他威胁皇帝放他们出京。

帝王无情，为了稳定朝局，直接让穆清芷一箭将他射杀，再剿灭叛贼，

穆清芷却忤逆皇令，单枪匹马杀进敌营救下他，自己差点没命。

回去后，还被皇帝革职关禁闭。

恍然中，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将齐策野从回忆中拉回来——

【宿主，还有不到3个小时，就要到大虞城门了，你不和穆清芷告个别吗？】

刹那，齐策野好像凭空又被抽走一大股生命力，他忍不住咳嗽。

穆清芷终于不避嫌勒令，俯身过来拍着他的后背帮他缓解难受。

“景王，可要停下休息片刻？”

齐策野摆了摆手，咽下喉间的腥意。

才缓慢开口：“穆清芷，你要赎罪，就在迎我进大虞城门的时候，亲自给我点一场烟花吧。”

三年前那场她欠齐策野的烟火，在他临死这天补上，就当为他送行了。

他们，也两不相欠了。

穆清芷闻言，手不自觉抖了下，短剑倏然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双在昏暗中愈显漆黑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片刻后，她才收起了剑，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哑声说。

“臣领命。”

齐策野闭上了双眼，在穆清芷的注视下睡了过去。

他累了。

……

队伍行驶一夜，终于，天快亮了。

大虞阳城就快到了。

齐策野也终于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他特地换上皇子朝服，戴玉冠……

他希望在穆清芷最后的记忆里，他还是那个三年前那个风光霁月的景王殿下。

夏景郯和穆清芷就等在轿外。

整理完毕，齐策野掀开轿帘扭头，冲他们笑了笑，问。

“好看吗？”

四目相对，穆清芷喉咙滚动，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而后又迅速别开视线。

夏景郯眼睛都看直了：“好看！景王真好看！”

“景王刚刚这一眼像是新郎问娘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爱上我了呢。”

齐策野尴尬笑了笑。

穆清芷脸色一黑，周身的气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冷冽了好几度。

她拉着景郯离开。

“景王，你若已经准备好，可以出来透气片刻。”

“将士们给马匹喂完水后，我们便继续前进。”

齐策野点了点头，这时系统忽然播报——

【宿主做好准备，最迟一个小时候后，你将抵达大虞阳城城门。】

【系统会在宿主入阳城城门那一刻，抽走你的魂魄，带你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