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行至花厅,坐着的众管事连忙起身:「夫人。」
我压下情绪,笑道:「快请坐。」
茶香氤氲,众人有条不紊地向我报备府内事项。
这是我熟悉的节奏,心绪慢慢平稳下来。
听事正值尾声,茶添了三次,厅外忽而有人禀告:「莫延求见。」
莫延,顾州桦的近卫。
莫延七岁便跟了顾州桦,外放三年,顾州桦唯独只带了他,是以他一进来,众人连忙行礼。
莫延端着托盘,不卑不亢地向我鞠躬:「世子爷出门前吩咐,叫我将这匹苏绣送与夫人。」
气氛还算热烈的花厅瞬间冷了下来。
昨日洗尘宴上蜀锦一事,府内现在无人不知。
我本不得顾州桦宠爱,府内也无人不知。
派莫延前来送这批蜀绣,看似是赔礼,更深的,不过是一种训诫。
「劳你走这一趟。」我道,「替我多谢夫君好意。」
琴黛接过托盘,莫延行礼告退,花厅噤若寒蝉。
众人欲言又止,这四年我办事公正,对他们多有照拂,这会儿多半是想出言安慰我。
烦闷的胸口轻了几分,我安抚地笑笑:「若无事,便都忙去吧。」
众管事叹口气,三三两两起身,左手边的林伯却没动。
林伯在晋宁伯府多年,资历老辈分高,府外事务一应由都由他经手。
嫁入晋宁侯府的第一年,我处境艰难,身份低微,堪称如履薄冰。
顾州桦外放蜀州一走了之,我接管中馈,捉襟见肘之际,全是林伯一手将我带起来的。
我给他添了茶,知晓他有要事单独与我说。
「您的那幅童子戏蜻蜓的画。」林伯也不卖关子:「在溪山阁被竞拍,最终被一位书生以一方名品砚置换。」
我大惊,随后没忍住低头轻笑:「我原以为自己那画技不过深闺中的自娱自乐。」
「勿要妄自菲薄。」林伯笑:「还有个好消息——」
他停顿了下,道:「您那流放的亲弟弟,可能这半年内就能归京。」
滚烫的茶水就这样被我猝不及防地打翻。
滚水烫得我手指蜷缩,林伯慌忙起身叫人,我却神思恍惚。
我本是一穷酸秀才之女,幼时失恃,父亲屡试不中,家中清贫,却也知足常乐。
十四岁那年,谢祖父晋宁伯游山不慎落水,被我父亲所救,两人一见如故。
一次醉饮,谢祖父拿来纸笔,乘兴之间,便将谢家麒麟儿的婚事定下。
醒后我父亲自是不敢认,然而两年后谢祖父驾鹤西去,我父亲苦读多年一路进入院试,却意外卷入当年震惊朝野的舞弊案。
父亲三个月后在牢中蒙冤而死,十四岁的弟弟被流放西北,祖母病重在床无钱抓药。
走投无路之下,我拿着那一纸婚书找上了晋宁伯府。
泪水一滴滴地落在茶案上,我用锦帕捂住嘴,死死将哭声压在了喉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