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见硬的不行,立刻切换了模式。
这是她的拿手好戏,我从小看到大。
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两条腿无力地蹬着,像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孩子。
尖锐的哭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一个白眼狼女儿啊!”
“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上大学,她现在出息了,就反过来欺负我这个当妈的了!”
“我一把屎一把尿地喂她,没让她饿着冻着,她现在为了几个臭钱,就要逼死我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每一声都捶得砰砰响,仿佛真的痛彻心扉。
旁边的父亲林建国立刻配合地蹲下身,一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边用那副惯常的和事佬口吻对我说话。
“婉婉,你看你,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僵?”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
你妈身体不好,你别气她了。
你弟弟也不容易,好不容易要结婚了,你就当帮帮他。
一家人……
帮帮他……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来回地割。
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同样的客厅,同样的人。
那时我刚毕业没几年,在大城市里拼死拼活,住着最便宜的出租屋,吃着最廉探的盒饭。
我把每个月工资的大半都寄回家里,自己只留下一点点生活费。
我以为这是孝顺,是身为长姐的责任。
可我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到了家里,一部分变成了父母口中的“人情往来”,另一部分,则成了弟弟林辉用来挥霍的资本。
他穿着名牌球鞋,用着最新款的手机,在酒桌上和一群狐朋狗友吹牛,说他姐姐在大城市多能挣钱。
而我,连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那一年,林辉谈了女朋友,对方家里要求必须在城里有套房才肯结婚。
首付还差二十万。
这个天文数字,自然而然地,又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
我所有的积蓄,这些年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我拒绝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对他们的索取说“不”。
然后,地狱降临了。
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说我不拿出钱,她就从阳台上跳下去。
父亲沉默地一根接一根抽烟,最后把烟头摁灭,用一种异常冰冷的语气说,如果我不“帮”弟弟,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让我永远别再回这个家。
最让我心寒的,是我的亲弟弟,林辉。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得声泪俱下。
“姐!我求求你了!你就帮我这一次!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结婚了,我有了家,我一定好好孝敬你,一定对你好!”
他一声声地喊着“姐”,每一声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年轻的、充满泪水的脸,看着母亲以死相逼的疯狂,看着父亲冷漠决绝的眼神……我动摇了。
我对这份所谓的“亲情”,还抱有一丝虚假的幻想。
我以为,帮他们渡过这次难关,一切都会好起来。
于是,我咬着牙,掏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又厚着脸皮透支了所有信用卡,最后还拉下脸找刚认识不久的男朋友王毅借了五万块,才凑齐了这笔巨款。
二十万,像一座山,压得我几乎窒息。
在我把钱转给他们的前一刻,我提出了我唯一的要求——写欠条。
那一刻,母亲的脸色很难看,但为了能立刻拿到钱,她还是不情愿地写了。
当时我天真地想,有了这张纸,至少有了一个凭证,一个念想。
他们总有一天会还的。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妈。”
我冷冷地打断了她的哭诉,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你别哭了,你的眼泪对我没用。”
我看着她因哭泣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当年的二十万,是我连续三个月每天加班到凌晨,吃着泡面馒头换来的血汗钱。
是我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在大城市里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本。
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更不是大风刮来的废纸!”
李桂芬被我这番话噎住了,哭声戛然而止,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大概从未想过,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把这些话说得如此清晰,如此决绝。
几秒钟后,她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那又怎么样!你弟弟结婚是大事!彩礼十万块是他们林家的脸面!你现在不给钱,你是想让我们林家在村里抬不起头吗?是想让你弟弟这婚结不成吗?你安的什么心!”
她又把话题绕回了彩礼,绕回了弟弟的“面子”上。
我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嘲讽。
“面子?面子是用钱堆出来的,还是用良心挣来的?”
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她。
“你们要面子,可以。
那就请先还清欠下的债。
用我的钱,去给你们挣面子,凭什么?”
“你想要十万彩礼,也行。”
我话锋一转。
母亲和弟弟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先把这二十万还给我。
还了钱,别说十万,二十万彩礼我都替你们出了。”
李桂芬的脸,瞬间又垮了下去。
她知道,我还不起。
我看着她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我的亲生母亲,竟然真的以为,她的女儿是一台可以无限透支,并且不需要任何回报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