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一家搬走后，那个不到八十平的房子瞬间显得空旷起来。

张建国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整日里不是对着电视发呆，就是躺在沙发上唉声叹气。他身上的那股嚣张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试图跟我搭话，几次三番地提起过去的事情，说起张伟小时候的趣事，企图唤起我们之间所谓的“夫妻情分”。

“秀兰，你还记得吗？小伟五岁那年，我们带他去公园，他非要骑大马，结果从马上摔下来，哭得惊天动地。”

我正在收拾行李，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你嫌排队的人多，早就跑到一边跟你的狐朋狗友抽烟打牌去了。是我一个人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张伟，跑了半个城市，才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诊所。

这些事，你张建国又怎么会记得呢？

见我反应冷淡，张建国有些尴尬，但他还是不死心。

“还有文博，那孩子从小就跟你亲。现在走了，你心里……肯定也难受吧？”他试探地问。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张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张建国被我问得一愣。

“我告诉你，我难受过。在张伟不学无术，整天鬼混的时候，我难受得整夜睡不着。在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面子，打骂我的时候，我难受得想死。在李静把这个家搅得乌烟瘴气的时候，我也难受。”

“但是现在，”我笑了，笑得无比轻松，“我不难受了。因为他们都走了，连带着我所有的痛苦和责任，都一起带走了。我现在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张建国，你懂吗？我自由了。”

我的话让张建国彻底哑口无言。他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是第一天认识我。

是啊，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我。

他认识的，只是那个任劳任怨、逆来顺受的妻子陈秀兰。

而不是这个渴望自由、一心只想挣脱牢笼的女人陈秀兰。

收拾好最后一件行李，我拉着箱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张建国，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拟好了，放在桌上。你看一下，要是没问题，就签字吧。”

张建国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慌：“秀兰！你……你来真的？我们……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不然呢？”我反问，“你还指望我继续留下来伺候你下半辈子吗？张建国，我伺候了你们张家父子三十年，够了。我剩下的时间，想为自己活。”

“可是……可是我……”他语无伦次，急得满头大汗，“我以后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生活？”

这大概是他最害怕的问题。

他一辈子没做过家务，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放在哪里。离开了我，他的生活将一团糟。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我冷漠地抽回被他抓住的手，“你是个成年人，总要学会自己生活。或者，你也可以去找你的宝贝儿子，看看他那个有钱的媳妇，愿不愿意接纳你这个穷公公。”

这句话，无疑是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张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李静那种女人，怎么可能会管他的死活。

“陈秀兰！你太狠了！你真的太狠了！”他终于崩溃了，指着我大骂，“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旧情？”我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张建国，你跟我谈旧情？你喝醉了酒回家，对我非打即骂的时候，怎么不谈旧情？你在外面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让我成为整个小区的笑话时，怎么不谈旧情？你拿着我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去接济你那些不争气的亲戚时，怎么不谈旧情？”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被我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一件件，一桩桩，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

“够了！别说了！”他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像是无法承受我的指控。

“我就是要说！”我积压了三十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张建国，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狠吗？我告诉你，我的狠，都是被你逼出来的！是你，是你亲手把我从一个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心如死灰的中年妇女！”

“我今天就走，这个婚，我离定了！你要是还算个男人，就在协议上签字。你要是敢耍无赖，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我会把你做的那些丑事，全都捅出去，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我丢下这番话，不再看他那张绝望的脸，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禁锢了我三十年的牢笼。

当我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屋里传来他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哭声。

我的心里，没有半分快意，也没有半分同情。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张建固，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