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航像是被抽掉了筋骨,蔫了好几天。
他不再提他那些朋友,也不再刷朋友圈。
每天就是发呆。
我觉得火候还不够。
那根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没来。
这天晚上,门被敲响了。
秦航跑去开门,以为是催缴水电费的。
门口站着的人,是王瑶。
他那个“前女友”。
一身的香奈儿套裙,画着精致的妆容,手里还捧着一大束玫瑰花。
跟这个破旧的楼道,格格不入。
她看到开门的秦航,愣了一下。
眼前的秦航,胡子拉碴,穿着几十块钱买的旧恤,头发毫无造型。
和她印象里那个光彩照人的阔少,判若两人。
“阿航……”她挤出一个笑容,“我……我听说了你家的事。对不起,我前段时间在国外,刚回来。”
秦航看着她,没说话。
“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搬到这种地方来了?快,跟我走,我给你安排了酒店。”她说着,就要去拉秦航的手。
秦航躲开了。
“王瑶,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我当然是来找你的!阿航,我是爱你的,不管你家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她信誓旦旦地说,然后把那束花递过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没出声。
好一出深情款款的戏码。
要不是我查过她的底,我差点就信了。
王瑶的爹,是个暴发户。前几年靠着拆迁发了家,开了个小公司。
这两年,公司经营不善,一直在亏损。
她之所以追秦航,就是看上了我家的产业,想攀上高枝。
现在来这一出,无非是想演个“不离不弃”的戏码,博个好名声。
顺便,再看看我们家是不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秦航看着她,忽然笑了。
“爱我?”他问,“那你手腕上这块表,是李东辰送的吧?百达翡丽,星空款,全球限量五块。我当初想买,都没货了。看来,你们俩关系不一般啊。”
王瑶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阿航,你听我解释,我跟他……”
“不用解释了,”秦航打断她,“王瑶,以前我觉得你挺好的,会撒娇,会送礼物,长得也还行。现在我才发现,你这张脸,真让人恶心。”
他指着楼梯口,“滚。”
王瑶被当众下了面子,脸上挂不住了。
“秦航!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秦家大少爷?你现在就是个穷光蛋!我肯回头找你,是看得起你!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再穷,也比你干净。”秦航说。
“好!好!你有种!”王瑶气急败坏,把手里的玫瑰花狠狠砸在地上,“我等着看,看你以后怎么跪着来求我!”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
楼道里,只剩下被踩得稀烂的玫瑰花瓣。
秦航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哭。
只是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想明白了?”我问。
他点点头。
“她不是爱你,她是爱你的附加值。”我说,“你的家庭背景,你的消费能力,你能带给她的社交圈。这些都是价目表上的东西。现在价目表清零了,她自然就走了。”
“爸,”他第一次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是不是很傻?”
“是挺傻的。”我实话实说。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以前,总觉得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危言耸听。我觉得钱就是万能的。我以为只要我有钱,我身边所有的人都会爱我,捧着我。”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钱能买来的,都不是真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晚。二十岁,输得起。”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问我。
“爸,我们还欠多少钱?”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娇纵和茫然。
多了一点,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
我说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绝望的数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们……能还上吗?”
“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我们一起。”5
秦航变了。
他开始尝试着,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们去楼下的菜市场买菜,他会为了一颗白菜能便宜五毛钱,而跟大妈多聊两句。
他学会了用那个老旧的燃气灶,虽然第一次差点把厨房给点了。
他甚至开始研究,怎么用最少的钱,做出还算能下咽的饭菜。
但钱,依然是最大的问题。
我给他的那几百块钱,很快就见底了。
“我们得想办法挣钱。”一天晚饭后,他主动对我说。
桌上是两碗白粥,一碟咸菜。
“你有什么想法?”我问。
“我……我可以去卖我的鞋和手表。”他有些犹豫地说。
这是他最后的家当了。
那些曾经被他像宝贝一样供在衣帽间里的百达翡丽、劳力士的手表和琅丹泽、Kiton的限量款鞋。
我点点头,“可以试试。”
第二天,他挑了一个成色最新的琅丹泽的鳄鱼皮鞋,小心翼翼地用鞋盒装好,出门了。
我没跟他去。
我知道,这一课,还得他自己上。
他去的是市中心最有名的一家二手奢侈品店。
以前,他是从不踏足这种地方的。觉得掉价。
他满怀希望地进去,一个小时后,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那个他花了十六万多买的鞋,店主只肯出六万。
而且态度极其傲慢。
“小伙子,你这鞋虽然新,但现在行情不好。六万,爱卖不卖。”
秦航气不过,抱着鞋盒就走了。
他不信邪,又跑了好几家。
结果都差不多。
价格被压得极低,有些老板看他年纪小,一副急用钱的样子,甚至还想趁火打劫。
他跑了一天,口干舌燥,精疲力尽。
最后,在一家小店,以六万五的价格,把那个鞋卖了。
他捏着那六万五千块钱,感觉比他以前刷掉两百五十万还不真实。
晚上,他把钱放在我面前。
“爸,这是我卖鞋的钱。”
“你自己拿着吧。”我说。
“不,你管着。”他把钱推给我,“我不会管钱。”
那天之后,他像是疯了一样。
开始在网上研究,怎么把他那些奢侈品卖出高价。
他给每双鞋、手表、香水、面霜、衣服都拍了高清的照片,写了详细的文案。
挂在二手平台上。
有人来咨询,他就耐心地跟人解释。
有人砍价,他就学着跟人周旋。
为了让买家放心,他甚至同意当面交易。
有一次,他跟一个买家约在地铁站。
对方是个看起来很有钱的大老板。
检查鞋的时候,百般挑剔。
说这里有划痕,那里有压印。
最后,把价格从十万,硬生生砍到了九万。
秦航不同意。
那个男人当场就翻脸了,说秦航是骗子,卖假货。
声音大到整个地铁站的人都看过来。
秦航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脸涨得通红,很想打人。
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把鞋收起来,对那个老板说:“大哥,您要是不信,可以去专柜验货。但是这个价格,我不能卖。”
说完,他转身就走。
回来后,他跟我说起这件事。
“爸,我当时真想把鞋直接甩他脸上。”
“为什么没甩?”我问。
“因为……我需要钱。”他低着头说,“我知道,我现在没有资格发脾气。”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好像……真的长大了。
半个月后,他把所有的奢侈品能卖的都卖了出去。
一共卖了大概一百二十多万。
他把钱一张一张地数好,放在一个信封里,交给我。
“爸,这些钱,我们先拿去还债吧。”
我接过那个信封。
沉甸甸的。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靠自己挣来的,第一笔“巨款”。
虽然,这笔钱对于我们家欠下的天文数字,只是杯水车薪。
但对我来说,它比我当初签下的五十亿的合同,还重要。